第六十章 死亡
——他们存在,这就够了
“那许相呢?”她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又干又涩,“他杀了自己的女儿……”
“他没有杀。”纪枫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安排了这一切,然后看着它发生。”
“他没有亲手杀人,没有亲口下令。他只是在女儿去找梁远山的时候,没有阻止;在女儿被利用的时候,没有发现;在女儿死后,悲痛欲绝,为凶手求情。”
“他是完美的受害者,完美的父亲,完美的贤相。没有人会怀疑他,没有人会指责他。他会在史书上留下光辉的一笔,被后人永远敬仰。”
话音落下,房间里静得能听见雨丝划过窗纸的声音。
江翎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骨髓里渗出来,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不是冷,是一种比冷更深的什么,像是被人按进了深冬的潭水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光越来越远。
时间过了很久,几人对坐着,抿着茶,直到太阳西斜。
“所以……”终于,翎打破了沉默,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好人真的没有好报?”
兄妹俩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江翎看见了,那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了然,像是平静,又像是某种历尽千帆之后的无奈。
“有,”纪桐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安抚落水受惊的孩童,“但很少。”
少年的目光落在江翎脸上,那双温柔的眼睛里似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大多数时候,好人的好报,就是他们自己知道,自己是个好人。”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投入翎心里那片动荡的水域。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撞在胸口,又荡回来。
“梁远山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纪桐继续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知道自己不是凶手,知道自己是为了国家,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这个‘知道’,就是他唯一的好报。”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那缕惨白的光正在慢慢变暗,被夜色一点一点啃噬,天要黑了。
“许寻真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父亲利用的。安明远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亲哥哥陷害。他们没有这个‘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但江翎明白了。
所以梁远山比他们幸运一点。
至少他死的时候,知道自己是谁。
至少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心里是清的。
房间里陷入沉默,那沉默很重,重得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压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江翎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却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她不管,一口灌下去,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那股凉意像是顺着血脉往上走,走到眼眶边上,凝成一点酸涩。
“枫,桐。”她放下茶杯,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们见过很多这种事吗?”
纪枫没有回答,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垂着眼,一口一口地喝着。茶也凉了,她却像尝不出味道,神情淡得像一潭死水。
纪桐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窗外偶尔漏进来的一丝风声。
“还没有。”他说,“我们太年轻了,但这样的事,未来会见很多。”
江翎看向他,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可那轮廓里,分明藏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我们能做的,只是看见。”
“只是看见?”江翎的声音不自觉地染上几分颤抖,“看见了,然后呢?”
“然后?”
纪枫转过头看向她,那双冷若寒潭的眼睛里,真相像一层薄雾,淡淡地罩着。
“然后……什么也不做。”
“我们不能改变。”纪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旧很淡,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改变一点,就会改变很多。改变一个,就会改变无数个。我们只能看,只能记,然后……走开。”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是我们只能做的,是塔利亚希望我们做的。”
江翎忽然想起初见时的场景,那个冷淡如冰的女孩,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
她以为他们只是两个特别的人,有着特别的能力。她不知道,他们背负着这样的东西。
看见真相,却不能改变。
知道正义,却不能伸张。
只能看着,记着,然后离开。
这比不知道,更残忍。
“枫……”
江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听不见。
“你难过吗?”
纪枫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屋檐上偶尔滴落的水珠,打在石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很淡,淡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习惯就好。”
四个字,轻飘飘的四个字。
却像四块巨石,一颗一颗砸进江翎心里。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不知道这酸涩从何而来。是为梁远山?为许寻真?为安明远?还是为眼前这个说着“习惯就好”的女孩?
也许都有,又也许都不是。
纪桐站起身,走到妹妹身边。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茶凉了。”他说,声音温润如常,“我去让他们换一壶。”
他转身要走。
“桐。”
江翎忽然叫住他。
纪桐回过头,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正好消失,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暮色。在这黯淡的光线里,江翎看着他,那双檀红色的眼眸里有太多说不清的情绪翻涌着。
“你说,好人的好报,就是自己知道自己是个好人。”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那枫呢?你呢?你们的好报是什么?”
纪桐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脸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温润如玉,像春日里最和煦的风。可那笑容的深处,却藏着一丝淡淡的苦涩,像是茶的回甘过后,留在舌尖的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苦。
“我们啊……”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转过身,推开门,走进了外面那片灰蒙蒙的暮色里。
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声响。
房间里只剩下江翎和纪枫。
纪枫依旧端坐着,手里捧着那杯凉透的茶。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茶汤上,那里面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微光,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会碎掉。
江翎看着她,暮色越来越浓,将她的轮廓一点一点模糊。可那模糊里,分明有什么东西格外清晰,是她挺直的脊背,是她垂下的眼帘,是她唇角那一道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道弧度不是笑,是什么,江翎说不清。
她只是忽然觉得,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孤独。
那孤独不是一个人,而是看见了一切,却不能改变任何事。
那孤独比一个人,更孤独。
“枫。”她轻声唤道。
纪枫微微侧过头,看向她,那双美得人神共愤的眼睛里,那一点极淡极淡的……
是什么?
江翎依旧看不清。
但她忽然不想看清了。
也许有些东西,不需要看清。只要知道它存在,就够了。
就像那些藏在历史褶皱里的真相,那些被掩埋的骸骨,那些被遗忘的名字。
它们存在,这就够了。
窗外,夜色终于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房间里暗下来,暗得像沉入了水底。
没有人起身点灯。
黑暗中,江翎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窗外偶尔滴落的水珠,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叹息,那是纪桐吗?还是风声?
她不知道,她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
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滑到心里。
可这一次,她不觉得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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