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晨雾

——别留我一个人

江翎走到那棵枯树下的时候，太阳刚好从山那边探出头来。金色的光芒刺破残留的夜雾，斜斜地落在满是裂纹的树干上。

莉珊德拉依旧倚着树干，和三天前同一个姿势，仿佛她从未离开过这里。她手里捏着一片枯叶，漫不经心地转动叶柄，让叶片在指间打着旋儿。

看见江翎走近，她唇角的笑意加深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近乎慈悲。

“来了？”

江翎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直直地盯着她，没有说话。眼眶还有些红，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青灰，那青色一直延伸到眼窝深处，让整张脸都显出几分憔悴。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倔强而脆弱。

莉珊德拉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泛红的眼角移到她紧抿的唇角，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这副表情？”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虚假的关切，那关切像糖衣，薄薄一层，底下的药苦得发涩，“谁欺负你了？”

江翎没有回答，她盯着莉珊德拉看，盯着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汗，汗水濡湿了掌心，又慢慢变凉。

莉珊德拉看着那双眼睛，倔强，却藏不住脆弱；愤怒，却压不住悲伤。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细细的裂纹从瞳孔深处向外延伸，像枯树的树皮。

她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哦～”她拉长了语调，那个“哦”字在唇齿间转了几转，拖出弯弯曲曲的尾音。唇边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和某种满足感，“你那位小同伴，是不是什么都没说？”

江翎的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蝴蝶振翅，又迅速恢复平静。

莉珊德拉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清晨的山林间回荡，惊起远处枝头的几只鸟雀。

那笑声里带着某种残忍的愉悦，像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猎物入网的猎人。

“有意思，真有意思。”她绕着江翎慢慢走了一圈，脚步轻得听不见声音，目光却像实质一样上下打量，从她紧绷的肩膀，到她攥紧的手，再到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按照自己预期发展的艺术品。

“让我猜猜……她是不是知道你要来，却什么都没说？是不是看着你走，却没有拦你？是不是……”

“够了。”江翎打断她，声音沙哑不堪，“你到底想干什么？”

莉珊德拉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微微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藏着某种近乎怜悯的神色，只是那怜悯比刀锋更冷，比冬夜的风更刺骨。

“我想干什么？”她轻声重复，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我想让你看清楚。”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莉珊德拉伸出手，那只手白皙、纤细，指尖微凉，轻轻抬起江翎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你到底，信错了谁。”

江翎猛地侧头，甩开她的手，动作之大让她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她站定，毫不客气地瞪着她，眼眶却更红了。那瞪视里有愤怒，有不甘，有想要反驳却找不到理由的慌乱。

而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动摇，像风中的烛火，摇摇欲坠。

莉珊德拉也不在意，只是收回手，指尖互相轻轻捻了捻，仿佛在回味什么。她唇边的笑意越发温柔，温柔得近乎慈祥，像在看一个被背叛后走投无路、终于肯认清现实的可怜孩子。

“她要是相信你，为什么不来？她要是相信你，为什么不拦你？她要是相信你……”

她一字一字说得很轻，轻得像耳语，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被无形的锤子一下一下钉进江翎心里。

“为什么会让你一个人来？”

江翎张开嘴，想反驳，想替她说话，想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原本准备好的话——她会来的，她只是有事，她一定有她的理由——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莉珊德拉说的，都是真的。

她没有来。

她没有拦住她。

她让自己一个人来了。

“她不是不知道，”莉珊德拉退后一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叹息在晨风里飘散，落在江翎心上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想管。”

江翎的眼眶彻底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把整个世界都割裂成无数闪烁的碎片。

枯树、落叶、晨光、莉珊德拉唇边温柔的笑意……她拼命忍着，咬着唇，咬得唇瓣发白，却还是有一颗泪珠滚落下来。那颗泪珠划过脸颊，在下巴上悬了一瞬，砸在脚边的枯叶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她早就预想过这些话，来的路上，她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预演，预演莉珊德拉可能会说的每一句话，预演自己该怎么反驳，怎么回击，怎么维护那个人。

可当这些话真正落在耳朵里，当那些她拼命逃避的真相被人这样毫不留情地撕开，她还是没能忍住。

泪水比她倔强的心，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别难过。”莉珊德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动作轻柔，力道恰到好处，温和得像一个长辈在安慰受伤的孩子，“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信错了人。”

她唇边的笑意变得温和柔软，眼角微微弯起，仿佛真的在为江翎考虑，仿佛这世上只有她才是真正为江翎好的人。

“不过没关系，”她轻声说，声音像羽毛一样轻，像晨雾一样温柔，“你还有重新选一次的机会。”

江翎低着头，没有回应。她站在那里，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金色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肩头那只手的手背上，却照不进她心里那片越来越浓、越来越冷的阴影。

远处，山风轻轻吹过，没有人知道，在那片风里，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

那双眼睛的主人，坐在山洞里，一动不动。

阳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她脚边三寸远的地方，却照不到她身上。

她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神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清澈得近乎透明，又深邃得看不见底。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无人知晓的暗流。

冬灵蹲在她肩头，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发出一声带着担忧的鸣叫。那叫声在山洞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旷，格外寂寥。

她在问：她什么时候才能知道？

少女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肩上的冬灵。手指触到那团柔软的绒毛，动作极轻，轻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梦。

那只手，凉得像山间的晨雾。

她只是缓缓闭上眼，让风继续铺开，继续感知，继续……看着。

看着那个人站在枯树下，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风中的落叶。

看着那个人被那个女人轻轻拍肩，没有躲开，像一只终于放弃挣扎、放弃反抗的困兽。

看着那个人……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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