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未许
——找到你的时候，我便已经说过了
江翎站在枯树下，低着头，没有说话。
阳光落在她肩上，却照不进她心里那片越来越沉的阴影。
她能感觉到莉珊德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仿佛预料一切的从容，像在看一个落入网中的猎物。
“怎么样？”莉珊德拉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想清楚了吗？”
江翎抬起了头，那双檀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和动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想清楚了。”她说。
莉珊德拉挑了挑眉，颇为自得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我不答应。”
“……”
莉珊德拉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看得出，她的反应明显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发愣。
“不答应？”她重复了一遍，以此确认自己没听错，“为什么？”
江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什么叫相信。”
莉珊德拉微微偏头，像是在听一个有趣的笑话。
“她没来拦我，没来问我，没来救我。”江翎耸了耸肩，“你说的都对，可她……”
她想起刚才站在枯树下的那一刻，自己心里涌起的那些念头，想起那些被莉珊德拉的话一点点撬开的缝隙，想起那些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怀疑和恐惧。
然后她想起那双蓝色的眼眸，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从来没有任何怀疑。
那双眼睛握着她的手的时候，从来没有任何犹豫。
那双眼睛说“回家”的时候，从来没有任何敷衍。
“她什么都知道，”江翎说，“她知道我会来，知道你会说什么，知道我可能会动摇，可她什么都没做。”
“因为她相信我，相信我不会答应你，所以她不需要来。”
莉珊德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说，“真有意思。”
她绕着江翎走了一圈，重新站定在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你知道吗，”她说，“你刚才那些话，有一半是真的。”
“她确实什么都知道，她也确实什么都没做。”莉珊德拉说，“你以为这是因为她相信你？”
“也许，只是因为她不在乎。”
“她不在乎你来不来，不在乎你答不答应，甚至不在乎你……”莉珊德拉思索了一下，缓缓吐出四个字。
“会不会死。”
她退后一步，欣赏着江翎的表情。
“我说的可都是事实，你自己想想，她什么时候在乎过谁？她那双眼睛，看过的东西多了，可她在乎过什么？”
“她或许在乎她哥哥，而且也只是或许，仅此而已，至于你……”
她摊了下手，没有说完，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江翎站在那里，她觉得有些眼睛发酸，于是她眨了眨眼，然后继续对话。
“那又怎样？”
“你说什么？”女人似乎没想到这个答案。
“那又怎样？”江翎重复，“她不在乎我，又怎样？”
“我不需要她在乎我，”她看着莉珊德拉，眼眶有些泛红，却没有眼泪落下，甚至看不到一丝晶莹的痕迹。
“我只需要……她在那里。”
莉珊德拉的指尖若有若无地卷着自己的灰发，看起来是那么从容，但翎可以从对方脸部肌肉的牵动情况看出，她已经被打乱了。
这是枫教她的心理分析技巧。
“我找到她的时候，就说过了，她没必要对我如何。”
“她让我住进去，她给我治伤，她教我认字。她握着我的手说‘回家’。”
“她做这些的时候，可能确实不在乎我，可她做了。”江翎坦然地讲述着。
“这就够了，就像我之前一直说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山林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好吧……”
莉珊德拉的指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随即转身，朝林中走去。
江翎看着她的背影，一时有些恍惚。
这就……走了？
“你……”她下意识地开口。
听到她的声音，女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怎么，舍不得我走？”
“你……不继续了？”
“继续什么？”
“继续逼我，”江翎说，“继续威胁我，继续……”
“继续？”莉珊德拉打断她。
“小妹妹，”莉珊德拉看着她，那双墨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被打乱计划的无奈，那是她从未有过的姿态。
“我要是真想杀你，你早死了。我要是真想抓你，你也早被抓了。”
“可我不想杀你，也不想抓你。我想让你……自己来。”
江翎皱起眉：“为什么？”
莉珊德拉抬起头，看向远处雾气弥漫的山林，那目光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我活了很久，见过许多人。强的、弱的、聪明的、蠢的、忠心的、背叛的、都见过。”
她收回视线，看向江翎。
“可像你这样的，很少见。”
江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幸好对方显然也已经不知该如何继续对话了。
“行了，回去吧。”女人说，“别让她等太久。”
她转身，继续向林中走去。
“对了……”她突然说，“随时可以来找我。”
“不是威胁。”莉珊德拉转过身来，那双墨色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任何隐藏的东西，“就是告诉你，随时可以。”
随后，她的身影消失在了雾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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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里，纪枫坐在她的岩石上，闭着眼。
她知道，那个人已经离开了枯树，正在往回走。
脚步比去的时候慢，但很稳。
江翎的身影从隧道里走出，站在洞口的光晕里。她的头发有些乱，衣服上沾着几片枯叶，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泪痕。
“我回来了。”她说。
少女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
江翎等了几息，没等到下文。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
“你就不问我去哪儿了？”
纪枫想了想，说：“不问。”
“为什么？”
“你回来了。”
江翎看着纪枫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清澈得像风的眼眸，看着那只蹲在她肩头的小鸟。
“你……”
纪枫看着她不知说什么的样子，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然后她伸出手，把江翎头发上沾着的那片枯叶取下来。
江翎看着少女毛茸茸的脑袋在面前晃动，甚至上面还有一撮小呆毛在一点点晃动，简直就是明晃晃的逗猫棒。
可她最终还是没有动，因为她不确定，这个人会不会躲开。
纪枫把枯叶取下来，看了看，随手扔掉。然后她退后一步，重新看着江翎。
“饿吗？”她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翎反应了几秒，随即轻笑出声。
“饿。”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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