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明
——我相信你,我相信天明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水渠上方经过,震得渠壁上的细土簌簌往下掉。
瓦伦媞娜在心里默数着脚步声:一、二、三、四……步伐整齐而沉重,不是普通人走路的声音——那些人穿着靴子,靴底钉了铁掌,踩在硬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咔咔声。十二、十三、十四……至少二十个人。
他们从水渠上方经过时,瓦伦媞娜能看见几块松动的土疙瘩从渠沿滚落,擦着她的鼻尖砸在地上,碎成粉末。她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她等了一百年那么久,才慢慢松开捂住赛绮嘴的手。
“他们……在找人。”赛绮用气音说,“在找我。”
“也是杀人的?”瓦伦媞娜问。
“不只是杀人。”赛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瓦伦媞娜听不懂的情绪,“他们在……记录。像在清点牲畜一样,记录每一个活着的人。然后……”她停了一下,“然后杀。”
瓦伦媞娜沉默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没死?”她问。
赛绮没有回答。
瓦伦媞娜转过头,看着赛绮的脸。那张脸上满是尘土和干涸的血迹,有些地方尘土被汗水冲出一道道痕迹,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但即使是这样,也能看出那张脸的轮廓很好看——鼻梁高而直,从眉心到鼻尖的线条流畅得像刀裁出来的;下颌线条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即使在昏暗的光线里,瓦伦媞娜也能想象出这张脸原本的样子:应该是很出色的。
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瓦伦媞娜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人该有的,倒像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只剩下眼睛还在亮着。
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瓦伦媞娜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疲惫。
“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赛绮终于说,“他们留着我的命,想让我说出来。”
“什么东西?”
赛绮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抖。
“一座……很大的铁房子。没有窗户,却能自己跑。比城墙还高,比牛还快。”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还有……会飞的铁鸟,翅膀不会动,却能在天上飞很久很久。”
瓦伦媞娜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在说什么?”她皱起眉头,“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赛绮睁开眼,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瓦伦媞娜觉得那笑容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就当我是烧糊涂了吧。”赛绮说。
瓦伦媞娜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但一阵剧烈的眩晕突然袭来。她靠回渠壁上,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脚底的疼痛、耳侧的耳鸣、胃里的酸胀、身上的擦伤——所有的感觉在这一刻同时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别睡。”赛绮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睡了就醒不来了。”
瓦伦媞娜猛地睁开眼,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铁锈味的血在嘴里蔓延,意识勉强回笼。
“你说得对。”她深吸一口气,撑着渠壁站起来,“不能睡。我们得走。”
她弯腰去拉赛绮,却看见赛绮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肩上的伤口周围已经肿了起来,暗红色的皮肤上爬满了细密的紫色纹路,像是血管在皮下炸开。
那伤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你能走吗?”瓦伦媞娜问。
赛绮咬着牙,点了点头。
瓦伦媞娜再次把她架起来,两个人沿着干涸的水渠往前走。渠底铺着大大小小的卵石,踩上去滑溜溜的,瓦伦媞娜的脚底每踩一步都像被刀割。
但她没有停。
她不能停。
水渠的尽头通向城南的乱葬岗。那里平时连收尸人都不愿意去,堆满了无人认领的尸体,臭气熏天。但正因如此,那些黑袍人应该不会去那种地方。
至少瓦伦媞娜希望他们不会去。
乱葬岗的边缘有一间废弃的土地庙,屋顶塌了一半,但供桌下面的空间还能藏人。瓦伦媞娜把赛绮塞进供桌下面,自己爬进去,然后拉过几块破木板挡住洞口。
空间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几乎脸贴着脸。
赛绮的呼吸滚烫地扑在瓦伦媞娜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那是血的味道,从肺里出来的血。
瓦伦媞娜伸手探了探赛绮的额头,烫得她缩了一下手。
“你发烧了。”她说。
“嗯。”赛绮应了一声,声音已经有些含糊。
瓦伦媞娜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叠成一个方块,垫在赛绮的头下面。然后撕下自己最里面那层还算干净的衬衣,按在赛绮的伤口上。
赛绮疼得抽了一口气,但没有叫出声。
“忍着点。”瓦伦媞娜说,“我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伤,但总得先止血。”
“你不用……”赛绮的声音断断续续,“你不用管我……你自己逃……”
“闭嘴。”瓦伦媞娜的语气突然变得很硬,硬得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赛绮也愣了一下。
瓦伦媞娜低下头,继续按着伤口,声音放轻了一些:“我既然把你从那里背出来了,就不会把你扔在这里等死。你听明白了吗?”
赛绮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瓦伦媞娜感觉肩膀上一沉——赛绮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谢谢你。”赛绮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瓦伦媞娜没有回答。
她靠着供桌的桌腿,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从塌掉的屋顶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人在哭。虫鸣一阵一阵的,有时候突然全部安静下来,过一会儿又同时响起。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闷响,听不清是什么声音,也许是城门关上了,也许是有人在放炮,也许只是石头从山坡上滚下去。
瓦伦媞娜感觉赛绮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一些,但体温还是在往上升,像怀里抱着一个正在燃烧的火炉。那些紫色的纹路还在往外爬吗?她不敢掀开布条去看。不敢看,又不能不按着。
夜很长,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数还能活多久。
但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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