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那个叫赛绮的女人
——一个聪明的傻子
帐中的烛火跳了跳，瓦伦缇娜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沉入了一段很长很长的回忆。
“赛绮……”她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但眼睛里的光却暗了暗，“她是个傻子。”
纪桐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自己都快死了，还跟我说‘别过来’。”瓦伦缇娜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但笑意还没来得及到达眼底就消散了，“我当时就想，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后来我才明白，她确实有病。一种叫‘太聪明’的病。”
瓦伦缇娜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了，营地里的火盆在风中明明灭灭，哨兵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她什么都算得到。”瓦伦缇娜的声音从背影传来，“大皇子哪天会发难，三皇子哪批货会从哪条路走，八公主的人会藏在哪口井里下毒……她全算得到。”
她转过身，看着帐中三人。
“但她算不到自己会死。”
帐中安静了一瞬，纪枫坐在箱子上，双腿交叠，一只手撑着下巴，宝石蓝的眼睛半阖着，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纪桐站在沙盘旁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轻轻叩击，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椋莺坐在两人中间的那只空箱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翠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瓦伦缇娜。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纪桐轻声问。
瓦伦缇娜走回案几后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乐观，”她说，“乐观得不像话。”
“你是没见过她笑起来的样子，明明被人追杀了三天三夜，躲在臭水沟里，浑身都是泥，她还能跟我说‘你看，那边有只萤火虫’。”
瓦伦缇娜的声音微微发紧。
“善良。”她继续说，“也善良得不像话。”
“我第一次带她去军营，她看见伤兵在哭，自己先红了眼眶。后来她偷偷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分给那些伤兵，自己饿得头晕眼花，还要装作吃过了的样子。”
“聪明，这个就不用说了。她看东西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一个人，看到的是这个人现在是干什么的、有什么用处。她看一个人，看到的是这个人十年前在干什么、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
“但她从来没有用这种聪明去害过任何人。”瓦伦缇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哪怕是对八公主的人，她也说‘他们只是跟错了主子’。”
帐中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纪枫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双蓝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琉璃。
她看着瓦伦缇娜，嘴唇微颤，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纪桐替她开了口。
“赛绮……她怕什么？”他问。
瓦伦缇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问这个问题。
她想了很久，似乎这是什么极其深奥的问题。
“她怕黑。”瓦伦缇娜最终说，“很怕，每次走夜路都要牵着我的手，嘴上一句话不说，手心里全是汗。”
“她还怕打雷，一到雷雨天就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还怕……怕我不开心。”
“每次我打了败仗、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会变着法子逗我笑。有时候是给我讲她从书上看来的笑话，有时候是做鬼脸……她的鬼脸特别丑，每次都能把我逗笑。”
瓦伦缇娜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但她从来不怕死。”
她的声音变得很平。
“她跟我说过，人都会死，她只是希望死得有用一点。”
“所以她才会……一个人去赴八公主的局。没有告诉我，没有带任何人，一个人。”
瓦伦缇娜的手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她给我留了一封信，就八个字——‘在我允许之前，别死’。”
帐中又安静了，椋莺的眼眶红红的，小手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
纪枫从箱子上滑下来，走到椋莺面前，蹲下来，替她擦了擦眼角。
“别哭。”纪枫的声音很轻，“她不是死了。”
椋莺吸了吸鼻子，困惑地看着她。
“她是活成了另外一种样子。”纪枫说，“活在了别人的记忆里。”
她站起来，转向瓦伦缇娜。
“我会替你记住她。”纪枫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会记住她的乐观、她的善良、她的聪明。我会记住她怕黑、怕打雷、怕你不开心。”
“我会用她的方式去做事，不是因为我要替代她，而是因为……这是她应得的。”
瓦伦缇娜看着她，很久。
“你跟她不像。”瓦伦缇娜最终说，“但又让我看到她。”
她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纪枫面前。
“开始吧。”她说，“三天时间，你需要知道赛绮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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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帐中的烛火一直没有熄。
瓦伦缇娜把赛绮留下的那只木箱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案几上——信札、名册、账本、密函，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一块缺了角的玉佩、一支用秃了的毛笔、一朵压干的不知名的小花。
纪枫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着赛绮的手稿。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在她眼里像活了一样，从纸面上浮起来，自动排列成某种只有她能看懂的图谱。
“玫蓝元老院四百三十七人。”纪枫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赛绮给其中三百零二人建了档案，覆盖率接近七成。”
她翻开一本名册，手指快速划过每一页。
“大皇子的人最多，一百一十三个。三皇子次之，八十九个。六皇子最少，只有二十七个。”
她停了一下。
“但赛绮标注了‘可争取’的人，六皇子这边最多，三十二个。”
瓦伦缇娜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没有喝，只是捧着。
“她一直在做这个。”瓦伦缇娜说，“把别人的墙脚挖过来，砌到我们这边。”
“不是挖墙脚。”纪枫纠正她，“是让那些人自己走过来。赛绮从来不用威胁和收买，她用的事实。”
她把名册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念出来：“‘委员会艾伦，长女嫁与三皇子府管事为妻，此人可用，但非今日。’她在等。”
“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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