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家乡
——你还要回家钓鱼
纪枫站在城墙上，已经把整个过程都看完了。
从冬灵的眼里，她看到了河床里燃起的火焰，看到了一切。
她一直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尊石像。
纪桐站在她身边，手里还握着一封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信。他没有冬灵，看不到战场上的画面，但他听到了风里传来的呐喊声、惨叫声、刀剑碰撞的声音，还有最后那几百个嗓子齐声高喊“投降不杀”的声音。
“结束了？”纪桐问。
“结束了。”纪枫说，神色漠然，看着城墙上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瓦伦缇娜走上了石阶，每一步都走得很慢，靴子上沾满了血和泥，踩在石阶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她的左臂垂在身侧，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在石阶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点。她的脸上全是血，只有眼睛是干净的，像两颗被血洗过的星星。
她走到城墙顶上，走到纪枫面前，停了下来。随后，瓦伦缇娜的嘴角轻轻弯起，露出一个带着血的笑容。
“纪枫，”她说，“你的计策，管用了。”
纪枫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里映出瓦伦缇娜浑身是血的身影。
“你的刀，”少女说，“也管用了。”
瓦伦缇娜的笑声沙哑而短促，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去处理营地的事。”她说，“你们的房间我已经让人烧好了热水，今晚好好歇着，后面还有硬仗。”
纪枫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瓦伦缇娜转身走下城墙，脚步比上来时快了许多，但走到石阶中段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右手扶住冰冷的石墙，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左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拿刀在骨头缝里搅。但她没有时间去包扎，至少现在没有。
营地里还有几千号人在等她。
---
中军帐外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几排长桌，摆满了热水、布条和伤药。随军的医官只有三个，根本忙不过来，几个受过简单急救训练的老兵正在帮着重伤员清创缝合。
呻吟声、哭喊声、咒骂声混在一起，在夜风中飘散。
瓦伦缇娜走进营地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敬畏，是因为她身上的血。
她从战场中央一路走回来，浑身被血浸透了，皮甲上糊着厚厚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被血粘在一起，硬邦邦地垂在脸侧。
她看起来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大人。”第五营营长第一个迎上来，他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绷带上渗出一大片褐色血迹，“西段缺口已经封住了，河床里的火还在烧，我留了两个哨兵看着，等烧完了再填土。”
“伤亡。”瓦伦缇娜说。
第五营营长的嘴唇动了动，目光垂下去。
“第五营，战死一百一十三人，重伤六十七人，轻伤不计。第七营战死八十九人，重伤四十一人。第三营……弓箭手没有直接接敌，战死十一人，是被流矢射中的，重伤二十三人。”
瓦伦缇娜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三百多人战死，一百多人重伤。这还只是今晚第一波交锋的数字。如果算上东段防线的损失，总数恐怕要接近五百。
五百个活生生的人，五百个她叫得出名字或者叫不出名字的士兵，在几个时辰之前还在挖壕沟、擦刀、喝粥、骂天气太冷。现在他们已经变成了一具具僵硬的尸体，躺在冰冷的土地上，等着被抬走、被烧掉、或者被埋进冻土里。
“重伤的，尽全力救。”瓦伦缇娜说，“救不回来的，给他们一个痛快的。”
第五营营长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
瓦伦缇娜没有回中军帐，而是沿着长桌一排一排地走过去。
她走到一个躺在地上的年轻士兵面前，那个士兵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没有褪尽的稚气。
他右腿从膝盖以下被弯刀齐根砍断了，断口处用一条脏兮兮的布带紧紧扎着，布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还在往下滴。
“叫什么名字？”瓦伦缇娜蹲下来，声音出乎意料地轻。
士兵抬起苍白的脸，看到是将军，眼眶一下就红了。
“阿……阿木尔，大人。”
“阿木尔。”瓦伦缇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哪里人？”
“霜狼关往南三十里，阿木尔河边的村子。”
“阿木尔河。”瓦伦缇娜点了点头，“那条河里的鱼多不多？”
士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将军会问这个。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满是烟灰的脸颊淌出两道白印子。
“多，大人。我小时候，夏天一竿子能钓上来三四条。”
“等仗打完了，回去好好钓。”瓦伦缇娜站起来，对身后跟着的亲卫说，“把他抬到医官那边去，用最好的药。”
她没有说“你的腿会好的”这种谎言，也没有说“你为国家牺牲了”这种大话。她只是告诉这个孩子，仗打完了，你还要回去钓鱼。
士兵阿木尔看着瓦伦缇娜的背影，哭得说不出话来。
---
她继续往前走，一个中年士兵靠在一辆粮车旁边坐着，左眼上方被箭矢划了一道口子，血糊住了整只眼睛。他自己拿一块破布按着，看到瓦伦缇娜走过来，连忙想站起来。
“坐着。”瓦伦缇娜按住他的肩膀，“别动，让我看看。”
她拨开那块破布，看了一眼伤口。不深，但很长，从眉骨一直划到发际线，皮肉翻开着，能看到下面白色的颅骨。
“会留疤。”瓦伦缇娜说。
中年士兵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
“留疤好，大人。回去给婆娘看，她就知道我上过战场了。”
“你婆娘不会看你脸上的疤，”瓦伦缇娜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条，开始给他包扎，“她只会数你少了几个牙。”
周围的几个士兵哄笑起来。中年士兵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瓦伦缇娜把布条扎紧，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一仗，注意低头。”
“是，大人。”
(https://www.biqudv.cc/70054_70054428/58317574.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ud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ud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