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数
——我的使命
“不是策反。”纪桐把炭笔转了一个方向，用笔尾点了点那个名字，“我要让他以为自己被策反了。他发给八公主的每一封信，都会经过我的手。我可以改，可以添，可以删，可以让八公主看到任何我想让她看到的东西。”
纪枫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蓝色的眼睛里映出烛火跳动的光。
“这需要非常精准的操作。”她说，“一步走错，他就会发现自己被利用了。”
“所以需要你。”纪桐说，“你负责判断哪一步可以走，哪一步不能走。我负责让每一步都走得稳。”
兄妹俩对视了一瞬。
纪枫的眼睫微微垂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来，点了点头。
“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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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整夜，内院的烛火都没有熄。
纪枫坐在书桌前，面前铺着三封信、两张地图、以及纪桐手绘的一张八公主关系网。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把每一条信息拆解、分类、比对、验证，然后给出判断。
“八公主接下来会做三件事。”纪枫在天快亮的时候总结道，“第一，派人来霜狼关打探我们的伤亡情况。第二，策反我们这边的一个中层军官。第三，散布谣言，动摇军心。”
纪桐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还没写完的信。晨曦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映得很分明。
“打探伤亡的事，我来处理。”他说，“让她派来的人看到她想看到的数字。”
“中层军官，”纪枫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我判断她会从第五营下手。第五营这次伤亡最重，对瓦伦缇娜的怨气最大。”
纪桐点了点头。
“谣言的事，”纪枫说，“你不用管，交给我。我有办法让她的谣言传不出去。”
纪桐转过身，看着妹妹。
纪枫的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色，嘴唇比平时更白了一些。她看起来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惊人。
纪桐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他想走过去，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想把她按在椅子上，逼她去睡觉，想告诉她“你不用这么拼命，有我呢”。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原地，把手里那封没写完的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说了一句最没有用的话。
“你该休息了。”
“你也该休息了。”纪枫说，没有抬头，手上的炭笔还在纸上移动。
纪桐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有些东西堵在胸口，说不出来，也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变了味道，就会把她推开，就会毁掉他们之间好不容易维持住的这种平衡。
所以他只是笑了一下，那种很淡、很轻、像风一样一吹就散的笑。
“我没事。”他说，“我去把第五营那条线安排了，回来再睡。”
他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房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纪桐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霜狼关冬天特有的那种干燥而凛冽的味道。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
“纪桐，”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个混蛋。”
然后他睁开眼睛，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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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瓦伦缇娜又出现在了营地里。
她包扎了左臂的伤口，换了一身干净的皮甲，头发重新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除了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几乎看不出她昨晚受了伤。
她先去了伤兵营。
三十几个重伤员被安置在几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屋子里，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脓血和死亡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两个医官穿梭在铺位之间，脸上带着那种见惯了生死的麻木表情。
瓦伦缇娜走进第一间屋子的时候，所有人又安静了一瞬。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从第一个铺位开始，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她没有问“你感觉怎么样”这种废话。她只是看着每一个士兵的眼睛，叫出他们的名字——她几乎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然后握一下他们的手，或者拍一下他们的肩膀。
走到第十七个铺位的时候，一个断了三根肋骨的老兵拉住了她的袖子。
“大人，”老兵的声音很弱，但眼神很亮，“我还能打仗。”
瓦伦缇娜低下头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等你伤好了，我把你调回第一线。”
老兵咧嘴笑了，松开了手。
走出伤兵营的时候，瓦伦缇娜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到，她侧过脸，用肩膀蹭了一下眼睛，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了中军帐。
帐子里，几个营长已经在等她了。
“伤亡统计出来了。”第五营营长把一张纸递过来，“战死四百八十七人，重伤一百三十三人，轻伤三百零六人。敌人的阵亡人数……还在清点，河床里的火还没烧完，但初步估计，至少三千人以上。”
瓦伦缇娜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战死的士兵，”她终于开口了，“名字全部记下来，家里有父母妻儿的，每人发三年军饷的抚恤。没有亲人的，也把名字刻在霜狼关的纪念碑上。”
“大人，”第七营营长犹豫了一下，“王城那边……未必会批这么多抚恤。”
瓦伦缇娜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王城不批，我批。”她说，“从我自己的俸禄里扣。不够的，我去借。借不到的，我砸锅卖铁也要给。”
帐子里安静了，第七营营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低下了头。
瓦伦缇娜站起来，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
“记住了，”她说，“这些人不是数字。他们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家，有等他们回去的人。他们替我们死了，我们就得替他们活着，替他们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这是我欠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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