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惊涛骇浪
祁同伟沉默了好一会,似乎在梳理记忆和措辞,然后才谨慎地开口:
“苏常务,要说我在大风厂这件事里起了多大、多直接的作用,那确实没有!
前期我根本就不知情,也没有参与。
事情的起因是,蔡成功在京州城市银行有一笔贷款到期了,数额不小,大概七千万左右。
他必须先把这笔钱还上,银行才可能根据新的评估给他续贷。
他可能是通过丁义珍的牵线搭桥,也可能是走投无路,
主动找到了山水集团的高小琴,从山水集团借了这笔七千万的过桥贷款,
借款期限很短,只有七天,用的就是大风厂的全部股权做抵押。”
他顿了顿,解释道:“但是,蔡成功自己只持有大风厂51%的股权,
山水集团的高小琴精明的很,当然不愿意只抵押一部分股权,风险太大。
所以蔡成功又想办法,做通了当时工人持股会代表的工作,
让代表也在股权抵押文件上签了字、盖了章。
这样从手续上看,抵押物就是完整的100%股权了。
至于蔡成功有没有在说服工人代表的过程中使用欺骗手段,
或者材料本身有没有问题,我就不清楚了。”
“高小琴和山水集团的目的,自始自终就不是大风厂那点股权。
那就是个七、八十年代建起来的老国营服装厂,
设备厂房都老旧不堪,整个厂子的资产评估下来,能值个五百万就顶破天了!
山水集团愿意借出七千万的天价,看中的根本不是那个破厂子,
而是大风厂所占的那块地皮!就在光明湖畔,位置很好。”
祁同伟继续道,“后来,不知道是他们怎么操作的,
还是说京州城市银行在经过再次审查后,认定蔡成功的企业不符合续贷资质了。
总之结果是,城市银行拒绝给蔡成功续贷了!”
苏秉承目光如炬,直接问道:“那你又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仅仅是事后听说?”
祁同伟坦然道:“我在里面起的作用,主要是在后面。
蔡成功自然就还不起山水集团的七千万本金和高额的利息了。
山水集团在多次催讨无果后,就向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了诉讼。
这本质上就是一个普通的民事经济纠纷案,类似的案子太多了,
在法院正常排期,走完一审程序,起码要等上一年半载。
但如果真等那么久,万一期间光明峰项目的开发规划正式公告,
地价瞬间飞涨,蔡成功说不定就能找到别的资金来源把窟窿堵上,
或者有别的更有实力的开发商插手,那山水集团的算盘就落空了。”
“所以,”祁同伟的声音低了下去,“高小琴找到我,我就……牵线搭桥,
帮忙找了京州中院的副院长陈清泉。”
苏秉承弹了弹烟灰,语气带着讥讽:
“看来这陈清泉,也是你们‘汉大帮’在政法系统的一员干将啊!”
祁同伟心中一抖,低下头说道:
“是……陈清泉早期在育良书记担任吕州市委书记时期,给他做过一段时间秘书。”
苏秉承呵呵一笑,意味不明:“你继续说。”
祁同伟不敢怠慢,连忙道:“是,苏常务。
我找了他,他……他帮忙把这个案子,适用了‘简易程序’进行审理和判决。”
他赶紧抬起头,试图在程序瑕疵上为自己和陈清泉辩解,
“当然,苏常务,对于一些标的额巨大或者涉及较多职工利益的案件,
使用简易程序确实可能存在不够审慎、程序简化过度的问题,
但这本质上只是审判流程上的一个选择,
它并不直接影响和改变判决结果本身的实体正确性和合法性!
这份判决,在认定蔡成功借款事实、抵押合同有效性以及判决山水集团胜诉这一点上,
从法律条文上看,是……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最后,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地补充了关键的交易条件:
“事后……我给他妹妹,在省公安厅破格提拔了一个处长的职位。”
苏秉承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你祁同伟,这权力交易、利益输送的手段,玩得倒是挺顺溜啊!”
祁同伟羞愧地低下头,不敢接话,只是说道:
“苏常务,大风厂股权转移的事情,大概就这些情况。
现在股权在法律上已经判归山水集团所有了,
前前后后山水集团也花了不少钱,除了给蔡成功的七千多万借款,
后来为了解决工人安置问题,又给大风厂账户上打了四千五百万作为工人遣散费。
不过据高小琴前段时间和我联系时说,那些工人股东依然在闹事,
不认可法院的判决,拒不搬离工厂,现在就一直僵持着!
山水集团也很头疼。最新的情况我就不了解了。
自从上次在您办公室对我进行敲打后,
我就严格约束自己,没再和高小琴有过任何联系。”
苏秉承似乎暂时放过了大风厂的问题,转而问道:
“你刚才提到的那个京州城市银行,我记得,
达康同志的妻子欧阳女士,就在那里工作吧?”
祁同伟心中一凛,连忙回答:
“是,苏常务,达康书记的妻子欧阳菁,是京州城市银行主管信贷业务的副行长。”
苏秉承略带嘲讽地吐槽道:“这汉东官场,外界号称有‘两座高山’,
一座是你老师高育良,一座就是他李达康。
一个个身上都背着或明或暗的沉重包袱,却还都抱着更进一步、
主政一方的幻想,真是可笑!
你老师背着你们这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学生,步履维艰!
他李达康,作为高级领导干部,组织上三令五申党政主要领导干部的配偶、
子女从业问题,明确要求家属不能在其管辖范围内的企业任职,
尤其不能涉及金融、工程招投标等敏感关键岗位。
他倒好,独生女儿长期在国外留学,花费不菲,
妻子更是在本土最重要的商业银行、关键的信贷岗位上长期任职。
就这样的两个人,又想着争书记,又想着当省长,简直是……”
祁同伟默默地听着,心中也泛起波澜:按照苏常务透露的信息和评价,
看来那个一向以“铁面无私”、“能干”著称的李达康,
也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光鲜亮丽,内里同样存在着诸多敏感问题和隐患啊!
但他此刻自身难保,绝不敢开口附和或评价半分。
苏秉承继续追问:“那大风厂贷款续贷失败这件事,
欧阳菁本人有没有参与其中?有没有人为干预的因素?”
祁同伟立刻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些内幕我可真的不知道!”
但看到苏秉承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赶忙又补充解释道:
“苏常务,您也知道,我为了能够顺利提拔副省长,
这些年一直想方设法与达康书记缓和关系、拉近关系。
我要是知道欧阳行长在这件事里有什么瓜葛或者不当行为,我肯定会做点什么的!
不管是想办法在背后帮她抹除痕迹,还是……
还是以此作为向达康书记示好或交易的筹码……
总之,我肯定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毫无作为、一无所知!”
苏秉承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他相信祁同伟这话是真的,以祁同伟的投机性格和当时急于上位的心态,
如果真抓住了李达康妻子这么大的把柄,不可能不加以利用。
他不知道,反而说明欧阳菁可能确实没有直接、明显地介入,或者操作得非常隐蔽。
沉默了片刻,苏秉承又放出了一个更具爆炸性的消息:
“那你知道,大风厂那些工人为了阻拦拆迁,
同时据说也是为了私下倒卖汽油牟利,在大风厂的厂区里,
非法存储了二十多吨汽油吗?
那颗定时炸弹,现在就埋在距离省委省政府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的地方!”
“什么?!”祁同伟惊得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脸色瞬间煞白
“苏常务!这……这我真的不知道啊!”
他急忙辩解,声音都带着颤抖:“省公安厅确实对全省的治安维稳工作负总责,
可这只是从宏观领导责任层面说的,具体的治安管理、隐患排查业务,
都是京州市局和下属的分局、派出所在直接执行啊!
市局的赵东来,根本从来没有向我汇报过这个情况!
我是听高小琴提过一句大风厂工人还在闹事,
可具体以什么形式闹、规模多大、有什么危险举动,我完全不知情啊!
我要是早知道在省会核心区域,有这么一颗随时可能爆炸、威力惊人的巨型炸弹,
我肯定第一时间亲自部署排爆、疏散,我觉都睡不着啊!苏常务,请您明鉴!”
苏秉承看着祁同伟惊慌失措、不似作伪的样子,冷冷一笑:
“看来你这个公安厅长,当得也是够‘超脱’的。”
但他并未在此事上过多纠缠,而是抛出了最终极的、足以颠覆祁同伟所有认知的炸弹:
“那我再告诉你一些你更不知道的!
你知道沙瑞金书记的父亲,沙振江烈士,和陈岩石是同一个尖刀班的战友吗?
你知道沙瑞金就是他父亲牺牲后,陈岩石在内的几位老战友,
共同在沙振江烈士老家村子里找到并收养照顾长大的孩子吗?
你知道田国富这位新来的纪委书记,是某些人提前派来汉东,
专门为沙瑞金接手汉东工作‘打前站’、清扫障碍的吗?”
苏秉承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们,包括你那位自以为运筹帷幄的老师高育良,
都早已被人精心布局,一步步引入了瓮中。
你们到现在还只顾着内斗,想着争权夺利,这些事情,你们难道一点都没有察觉吗?”
这话如同九天惊雷,又似泰山压顶,炸得祁同伟魂飞魄散,
双腿一软,再也站立不住,勉强用手扶着桌子才没有瘫倒在地。
他头顶的冷汗如同瀑布般层层往下流,瞬间浸湿了衣领。
他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嘴里只剩下无意识的喃喃自语:
“这……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陈岩石……
沙瑞金……田国富……布局……我们都被算计了……”
巨大的信息量和背后透露出的可怕真相,几乎击溃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将他和他的老师,
以及整个“汉大帮”牢牢罩住,而收网的时刻,似乎随时都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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