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春晖与旧事
这日正院那边传出的消息——王妃胡错杨,有喜了。
易文君听到这消息时,刚把那卷看了半截的棋谱扔回架子上,立刻便去了正院。她脚步轻快,脸上带着这段时日以来罕见的、真切的笑意。对于这位在她困顿中给予温暖和庇护的姐姐,她是真心实意地感到高兴。
屋内药香淡淡,混着安息香的气味。胡错杨倚在软榻上,背后垫着两个绣金的大迎枕,脸色红润,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柔光罩着。
“姐姐!”易文君快步上前,手伸了一半又缩回,怕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冲撞了人。
胡错杨倒是没那么多讲究,一把拉过她在榻边坐下,眉眼弯弯:“听见信儿就跑来了?也不知多披件衣裳。”
“这是天大的喜事,自然着急。”易文君目光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神流露出纯粹的欣喜,“姐姐身子可还好?”
“除了贪睡些,倒也没别的毛病。”胡错杨手掌轻轻覆在腹部,嘴角噙着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出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沉重,“这孩子来得是时候。”
易文君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变化,轻声问:“姐姐……可是有心事?”
她挥了挥手,屋内的侍女鱼贯而出,雕花木门被轻轻合上,光线暗了几分。
胡错杨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她反握住易文君的手。“妹妹,你知我是中阳胡氏出身。”
易文君点头。中阳胡氏,清流世家,名头响亮得很。
“名头响亮有什么用。”胡错杨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里子早空了。父亲送我进这王府,就是想借着王爷的势,给家族续命。这孩子若是个世子,胡家还能再撑三十年;若是个女儿,或者……”
她没说下去,只是指尖有些发白。
易文君心头一跳。原来这温柔端庄的王妃壳子底下,也藏着这么多不得已。
胡错杨转头看向窗外,目光有些飘忽:“有时候我真羡慕林姐姐。”
“林姐姐?”易文君从未听过这个称呼。
“林瑜,王爷的那位侧妃,北离唯一的郡主。”胡错杨提起这个人时,语气里竟没半点嫉妒,反倒全是怅惘,“你入府晚,没见过她。那可是个……奇女子。”
易文君心头微动。
“当年陛下指婚,她也是侧妃。论身份、论样貌,她都在我之上。王爷那时候宠她宠得厉害,连我都得避其锋芒。”胡错杨笑了笑,眼神却有些亮,“可她不喜欢王爷。”
易文君瞳孔骤缩。在这个王府里,敢说“不喜欢王爷”,简直是把天捅个窟窿。
“她身上有股子江湖气,最受不得拘束。嫁进来是皇命难违,她也没法子。”胡错杨声音压得很低,“三年前,她生下了皇孙萧崇。孩子刚满周岁,她就对外称病,要去城外净心庵带发修行。”
“王爷允了?”易文君忍不住问。萧若瑾那种掌控欲极强的人,怎么可能放任自己的女人和长子离开视线?
“起初自然不允。后来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硬是逼得王爷点了头。”胡错杨眼中闪过一丝钦佩,“说是修行,其实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人影。听说是带着崇儿,去江湖上游历了。说是要让孩子见见天地,别长成笼子里的鸟。”
带着孩子,行走江湖?易文君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素未谋面的林郡主,形象瞬间在她心里立了起来。鲜活、热烈、肆意妄为。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活法。
原来这高墙深院,真的有人能闯出去。
胡错杨收回目光,看向易文君,笑了笑:“我有时在想,若妹妹早几年入府,定能与林郡主成为知己。你们身上,有种相似的东西。” 那是一种不愿被束缚的灵魂底色,只是易文君被更多现实的枷锁所困。
“妹妹,有时候看着你,我就想起她。你们骨子里都有种劲儿,不服输,也不认命。”
易文君苦笑。不认命?她现在除了认命,还能做什么?
随即,她的目光又落回自己的小腹,手轻轻覆盖上去,眼神变得坚定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所以,妹妹,这个孩子……对我,对胡家,都太重要了。他必须平安降生,健康长大。”
那份沉甸甸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易文君看着胡错杨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期望与隐忧,心中了然。在这深宫王府,子嗣是女子最重要的依仗之一,尤其对家族势力不盛的胡错杨而言,这个孩子更是她在王府立足、维系家族希望的根基。
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想要为这个真心待她的姐姐做点什么的冲动涌上心头。她反握住胡错杨的手,语气坚定:“姐姐放心,吉人自有天相,你和孩子都会平安顺遂的。”
回到静澜院,易文君把箱底翻了个底朝天。
萧若瑾之前赏的那些绫罗绸缎,她平日里看都不看一眼,这会儿全被抖落出来。挑了几匹最软和的素色云锦,又找来剪刀针线。
她不会女红。
易家大小姐,学的是琴棋书画,练的是心计权谋,唯独没学过怎么给孩子缝衣裳。
但她想做点什么。
不仅仅是为了胡错杨,更是为了平复心里那股子被“林瑜”二字搅起来的惊涛骇浪。
剪刀裁开布料的“嘶啦”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接下来的几日,易文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她跟手里的针线较上了劲。手指被扎了好几个针眼,冒出血珠子,她也不吭声,含在嘴里吮一下,接着缝。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一针一线穿过布料,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那些无处安放的愤懑和渴望,统统缝死在这小小的布片里。
萧若瑾踏进静澜院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夕阳斜照,女子低眉顺眼地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件不成形的小肚兜,眉头微蹙,正跟一个线头过不去。那侧脸柔和得不可思议,没了往日的冷硬,多了几分烟火气。
萧若瑾脚步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才是他想要的侧妃。
“爱妃何时转了性子,学起这些来了?”
他走过去,伸手拈起那件针脚歪歪扭扭的肚兜。
易文君像是被惊到了,手一抖,针尖差点又戳到指腹。她慌忙起身行礼,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窘迫:“做得不好,让王爷见笑了。只是想着王妃姐姐有了身孕,妾身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想尽份心。”
萧若瑾摩挲着那料子,确实是好东西,就是这手艺……实在不敢恭维。
但他心情极好。
“有心便好。”萧若瑾伸手,掌心在她发顶轻轻抚过,“王妃若是知道,定会欢喜。”
易文君垂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芒。
“谢王爷夸奖。”她声音轻柔。
萧若瑾没多留,嘱咐了几句便走了。前朝还有事等着他。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院门外。
易文君慢慢松懈下来。
屋里没点灯,光线昏暗。
她重新坐回榻上,拿起那件绣了一半的肚兜。针脚确实丑,歪七扭八,像是一条条挣扎的蚯蚓。
林瑜……
带着孩子,行走江湖。这八个字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如果当年她也能像林瑜那样决绝……不,没有如果。林瑜有皇室血脉做底牌,有萧若瑾不得不顾忌的身份。而她易文君有什么?只有一个把她当筹码的父亲,和一个摇摇欲坠的影宗。
她逃不掉。
至少现在逃不掉。
易文君拿起剪刀,对着烛火,剪断了多余的线头。
“咔嚓”一声轻响。
既然逃不掉,那就把这笼子坐穿,坐稳。哪怕是装,也要装得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认命。
只有让他们放松警惕,只有站得足够高,手里的筹码足够多……
她看着手里那件小小的、柔软的衣裳,指腹轻轻抚过那并不平整的针脚。
终有一日。
哪怕那是很久很久以后。
她也要像那只传说中的飞鸟一样,哪怕只有一次,也要去看看那所谓的江湖和天地。
易文君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温顺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悸的、淬了冰的野火。
针尖刺破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滚落,无声地渗进那雪白的云锦里,晕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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