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珠胎暗结
春末的风带着几分燥意,卷过景玉王府的琉璃瓦,最后落在静澜院的凉亭里。
石桌上摆着两盏雨前龙井,热气袅袅。
胡错杨手里捏着一枚梅子,身子慵懒地靠在软垫上。这两个月易文君时常陪伴在侧,两人一同做些针线,说说体己话,关系愈发亲厚。
“这针脚还是密了些。”胡错杨指着易文君手里的绣绷,语气轻快,“给孩子做肚兜,得软和,太密了反而磨肉。”
易文君低头,她没接话,只是觉得今日这茶香有些冲鼻。
“妹妹?”胡错杨见她不语,探过身子,“可是乏了?”
一股酸水毫无预兆地从胃里翻涌而上,直冲喉头。
易文君脸色骤变,猛地丢下绣绷,帕子死死捂住口鼻,侧身干呕。
亭子里的丫鬟吓了一跳,连忙上来拍背递水。
胡错杨没动,手里的梅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盯着易文君惨白的侧脸,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平坦如初的小腹上。
她是过来人。这种没来由的恶心,这种闻不得油腥茶香的反应。
“紫鸢。”胡错杨声音突然沉了几分,“去查查,侧妃的月信簿子。”
易文君好不容易压下那股恶心,听闻此言,背脊猛地一僵。她缓缓转过头,眼神里有一瞬的茫然,紧接着便是某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在瞳孔深处炸开。
日子。
这几日心绪不宁,竟忘了日子。细细算来,迟了整整八日。
“姐姐……”易文君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或许只是贪凉……”
“是不是贪凉,太医一摸便知。”胡错杨截断了她的侥幸,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若真是那个,这可是王府天大的喜事。”
喜事?
易文君只觉得手脚冰凉。
太医来得很快。
静澜院内鸦雀无声,只有太医诊脉时偶尔发出的衣料摩擦声。
易文君盯着太医花白的眉毛,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甚至荒谬地希望这只是一场病,一场风寒,甚至是一场大病都好。
只要不是那个。
太医的手指收回,紧皱的眉头舒展开,脸上堆起了讨好的笑容。
“恭喜侧妃娘娘,贺喜侧妃娘娘!”太医起身,长揖到地,“滑脉流利,如盘走珠。这是喜脉!已有近两月身孕,胎气稳固!”
轰。
最后那一丝侥幸被彻底击碎。
两个月。那是她刚入府不久,萧若瑾最疯狂的那段时日。
胡错杨抚掌而笑,眼里的笑意真切了几分,却也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同病相怜:“好极了,咱们姐妹俩这下更有伴了。”
消息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整个王府都知道了。
萧若瑾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
书房里的折子被他随手扔在一旁,朝堂上那些老顽固的刁难在此刻都变得微不足道。近来运势颇顺,朝中支持他的声音日渐增多,权柄在握的感觉日益清晰,如今正妃侧妃接连有孕,这就是天命所归的征兆!
这就是老天爷都在告诉世人,他萧若瑾,多子多福,大统当兴!
“文君!”人未至,声先到。
萧若瑾大步跨入内室,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狂喜。易文君还坐在榻上发愣,手下意识地护在小腹上。
他看向易文君的目光,除了以往的占有,更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满足与期待。
“好!好得很!”
“本王就知道,你是本王的福星!”萧若瑾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掌,眼神灼热得吓人,“太医说了,胎气很稳。这两个月你要什么便说,天上的星星本王也给你摘下来!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正是时候啊!”
是啊,正是时候。
朝局动荡,他需要这个孩子来稳固人心,来向父皇展示他的“齐家”之能。
易文君看着眼前这个陷入狂喜的男人,心底那股寒意愈发浓重。他没问她身子难不难受,没问她怕不怕。
他只看到了他的运势,他的筹码。
“王爷高兴便好。”易文君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死寂,轻声应道。
这一声顺从,让萧若瑾更加满意。他松开手,大手一挥:“传令下去,静澜院上下赏三个月月钱!再从库房挑些上好的补品送来,把本王那支千年老参也拿来!”
满屋子的下人跪地谢恩,欢天喜地。
热闹是他们的。
易文君坐在锦绣堆里,觉得自己像个精致的瓷娃娃,肚子里正孕育着另一个小瓷娃娃,等着被摆上供桌。
……
校场。
风沙卷着旌旗猎猎作响。
萧若风一身劲装,手持长弓,弓弦被拉成满月。他的目光死死锁住百步开外的靶心。
“殿下。”心腹侍卫快步走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王府那边传来的消息。”
崩。
弓弦震颤。
那支本该正中红心的羽箭,在离弦的瞬间偏了一寸。
咄!
箭矢斜斜地插在靶子边缘,尾羽还在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悲鸣。萧若风保持着射箭的姿势,手臂稳如磐石,只有指尖在微微发白。
“说。”一个字,听不出喜怒。
“侧妃娘娘……有喜了。太医确诊,两个月。”
风似乎停了一瞬。
萧若风缓缓放下长弓,转头看向王府的方向。那里,此刻应该是张灯结彩,欢声笑语吧?
皇兄一定很高兴。
那是皇兄的孩子。
那是她的孩子。
“知道了。”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骤然松开,留下空落落的钝痛。
也好。他对自己说。有了子嗣,她在王府的地位将更加稳固,皇兄也会更加看重她。这于她而言,是好事。他应该为她高兴。
至于那份不该有的、悄然滋生的情愫,至此,必须彻底斩断。从此以后,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以臣弟的身份,默默守护她,以及……他尊敬的皇兄的孩子。
萧若风回过头,重新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
搭箭,扣弦,开弓。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
“这是喜事。”他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大喜事。”
崩!
这一箭,势如破竹,正中靶心,将那一点红漆炸得粉碎。
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统统射杀干净。
影宗,密室内的烛火跳动。
易卜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手竟有些微微发抖。他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密室里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十分亢奋。
“怀上了!终于怀上了!”他将信纸狠狠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天助我也!这是天助我影宗!”易文君入府,只是第一步。有了孩子,这步棋才算是真正活了!
这孩子身上流着影宗的血,又冠着皇室的姓。只要是个男孩,只要萧若瑾能登大宝,这孩子就是未来的太子,甚至是未来的皇帝!
到那时,影宗何愁不能彻底从阴暗的角落里走出来?何愁不能权倾天下?
易卜立刻研墨,提笔疾书。
往日的父女温情?不需要。这时候需要的是清醒,是鞭策,是让她认清自己的使命!
“吾儿文君……”笔锋落下,字字句句,皆是算计。
信送出去的时候,易卜来到影宗历任家主,族老和叔伯的牌位前,眼中似乎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女儿?不,她现在是影宗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
夜深了。
静澜院的喧嚣终于散去。
易文君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的人,面色依旧苍白,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沉郁。
桌上放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那个特殊的火漆印记,她死都认得。父亲的信,她拆开,一目十行。
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句关心,满纸都是“皇嗣”、“荣耀”、“家族”、“复兴”。父亲在信里说,让她务必保住这一胎,这是影宗翻身的筹码。让她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小女儿心思,全心全意侍奉王爷,笼络人心。
字里行间,赤裸裸的功利,像是扒光了衣服的丑陋现实,摆在她面前。
易文君看着看着,突然笑了,笑得眼角有些湿润。她抬起手,将那封信凑近烛火。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信纸,火光映照在她漆黑的瞳孔里,跳动着两簇幽冷的火焰。
灰烬一点点落在桌上。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窗棂极轻微地响了一声。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室内。
“师妹。”是洛青阳。
易文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化为忧虑:“师兄!你怎么来了?太危险了!”
“不用担心我,我已入逍遥天境,外面那些人察觉不到我。”洛青阳长话短说,目光扫过她尚平坦的小腹,“我准备回慕凉城了。此番前来,是告诉你两件事。”
他顿了顿,确保周围绝对安全,才继续道:“第一,我会成为天下第一。待到那时,无人再能阻我,定会带你离开!”
易文君心头一震,鼻尖微酸。在这孤立无援的境地,师兄的话像一道微光,照亮了她心底的晦暗。
“第二,”洛青阳看着她,声音压低,“叶鼎之……他平安。”
易文君呼吸一窒。
“抢亲失败,他身负重伤,魔念侵体,心境不稳。”洛青阳语速不快,“幸得忘忧大师出手,邀他同往姑苏城,以佛法静心。他……已随忘忧大师师徒南下。”
姑苏城……那个他们曾约定要一同游历的江南水乡。他还活着,平安,这已是最好的消息。可听闻他魔念侵体,她的心依旧像被针扎般刺痛。是她,将他逼到了这一步。
“知道了。”她垂下头,“多谢师兄告知。”
洛青阳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
师兄带来的消息,让她平静的心湖变得纷乱。叶鼎之平安,还有了忘忧大师的庇护,让她悬着的心放下些许,但那份愧疚与思念却愈发沉重。而师兄那句“成为天下第一来救她”,在她心底燃起一丝隐秘的希望。
这个孩子,是枷锁,是筹码,但或许……未来也能成为她的倚仗,甚至是……在绝境中,为她打开另一扇门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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