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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逆


  第十章

  接下来一段时间发生的事,后来玉笛声回忆起来都有些茫然。依然是山清水秀的青城山,依然是大师兄规整明亮的书房,依然是师父师兄们和她这么几个人,说的话办的事却奇怪诡谲,令她一身身的冷汗冒个不停。

  前夜里她尚在纠结,宗玺往她脑袋上撑了把伞,另一手在她肩上按了按,安抚意味甚重,像是也知道她这一晚懵得厉害。半晌,他才不疾不徐道:“这原本是你师门内的事,我不该多言的。但此番我见你二师兄的形容像是不好,少不得要提醒你一句。你师父的样子你也瞧见了,想必一时间想不起来。你若不进去,回头你二师兄腿耽搁了又该如何呢?”

  玉笛声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个合理借口似的,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拔脚进门,再无一丝犹豫。

  但屋内的景象很难说不诡异。玉笛声进门已暗自做了打算:她一定要径直走向二师兄,不然被师父瞪一眼,她腿一软,这进门不就无甚用了吗?

  只是想法归想法,她甫一踏进那间屋子,视线就不自觉望向了上座的师父。在她自小的印象中,师父从来都是无所不能的,他会严厉的教训徒弟,也会在徒弟受了欺负时一面嘲讽他们一面嚣张的说“待为师替你们割了那帮兔崽子的脑袋”云云。

  师父无疑是强大的,但此刻他却像是被这一场大火烧掉了精神似的,整个人显得有些疲累。

  “来了?”无量听到动静,抬眼望过来,手指点了点,“给你师兄把腿包起来。”

  玉笛声应了声,快步朝蜷在角落的卜碧走了过去。走近了才发现,他已醒了,此刻正双眼空洞的面着墙壁,不知道在思量着什么。

  “师兄,”玉笛声蹲下,语气小心翼翼的,“你、你觉着还好吗?”

  卜碧闭了闭眼,忽然一骨碌坐了起来,挣扎着朝无量跪下,并不十分怜惜自己的伤势的样子,沉声道:“徒儿不消,生此大逆不道之心,合该万死。求师父伸伸手,亲手发落了徒弟,好清理门户。”

  他这话一出,玉笛声原本伸出去准备搀着他的手便僵在了半空中,连一旁半晌屋檐的傅越芜也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流淌着的,是意味复杂的恳切。

  无量却无声无息的沉默着,似乎连气息都未曾波动分毫。静默了半晌,他开口了:“无所谓清理什么门户,我不爱那些花里胡哨的手段。即日起你便下山去罢,我便当没你这个徒弟罢了。”

  他一贯是这样的人,玉笛声他们从来都知道。早些年掌管武林事务之时,他的心腹中有暗自背叛的被抓住了,只要身上没背着人命,都被他给放了。以杀人来全了一份情谊?他没这份心力,也没这个嗜好。

  哪知他一说这话,方才还看着冷静自持的卜碧,立刻变了脸色,他狠狠地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徒儿自知此番罪过,万难得到宽恕。今日师父纵然将徒儿打死在这儿,徒儿也不会离开半步……”

  无量长长地叹了口气:“你既有此一为,想来也是思量清楚了的。我自觉未有苛待你之处,你又何必……”

  傅越芜忽的跪下了,他声音里带着哽咽:“师父,您就原谅了他这回罢!他、他想来是一时糊涂……”

  玉笛声见状只好也跟着跪下,与他们不同的是,她脑袋里混沌一片,似有隐隐的念头在跃动,细细想去,却抓不着头绪。

  “你看起来知道点什么?”无量一改之前的颓态,眼神恢复了从前的清明,嘴角戏谑一挑:“来,跟师父说道说道。”

  傅越芜又一磕头,身子有些发抖,他看了卜碧一眼,似有暗示,转而语气坚定地对无量道:“卜碧晚间在我这里多吃了些酒,脑袋想来不甚清楚,一时失手了也是有的……”

  “我方才让你说你知道的,”无量直接打断,语气很冲,一掀袍子将傅越芜推翻在地,“让你跟我胡说八道了吗!”

  傅越芜勉强直起身子,还是颤颤的跪了,他嘴角溢出丝丝血迹,显然师父方才给的那一下并未留情。

  卜碧往前跪了跪:“师父明知这是徒儿一个人的过错,又何必牵涉大师兄呢!他此前并未……”

  “我倒不知道,我在你们眼中已经是英雄迟暮了吗?”无量冷笑了一声,“又是糊弄,又是遮掩的,这些自不必多说了。如今还想要暗杀?”

  玉笛声今晚受到的惊吓已经够多了,原以为如今他们再说出什么她也不会抖一下眉毛,然而当师父将“暗杀”这么严重的词堂而皇之的公之于众时,她还是觉得后背一僵,瞬间虚汗满身。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卜碧粗重的紊乱的喘息声。

  窗外依旧是夜的昏沉,那一场不久前曾造出冲天之势的火光似乎并未留下什么后患,一阵雷雨过后,连大地也不打算再做纠缠。

  无量突然出声:“得了,懒得跟你们废话,打死了算完,全当我未曾养过你们一场,还能省不少心。”

  他说这话时,后背对着他们,语气中似有不可抑制的怒火。玉笛声等一听,就知道师父不会为难他们了——对于无量来说,他开始说狠话了,也就表示,他的气消得七七八八了。

  他并不是一个十分有求知欲的人,今晚发生的事于他,还是吃惊居多,至于痛心感慨什么的——总要基于徒弟是真的置他于死地。可卜碧动手时,手下敷衍邋遢,一点没有要杀人时的意思。

  不过显然始作俑者不准备就此算过。

  卜碧忽的大声道:“师父!您让徒弟死个明白罢!徒弟、徒弟……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呀……”

  这些日子以来,每个无人的夜里,伴他入睡的,都是那些似是而非的陈年旧事,与多年来养育培养之恩相互交织,将一个无知的、茫然的他拧在其中,无法挣脱。

  他垂首而跪,地上滴答滴答的落了很多水滴,不知是泪还是汗。

  无量一时没有说话,他沉吟了会儿,缓缓开口:“越芜,带着你师妹出去。”

  “不用!”卜碧哑着嗓子道,“反正往后我也没脸去见他们了!今日也不必遮着瞒着。”

  无量没反对,只自顾自地坐了,过了会儿才沉沉的吐出一口气,道:“你说罢,你有什么不明白的。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可要仔细发落了你。”

  卜碧用宽大的袖子囫囵抹了把脸,玉笛声袖手看着,原以为他此时心绪乱得很,说起话来会前言不搭后语。但他开口时,除了声音略显沉重郁郁外,条理倒还算清楚。

  卜碧的“贼心”始于一年以前。

  他们师兄弟三个,均是无亲无家的孤儿。自卜碧有记忆以来,师父就是他眼前唯一的长辈。尽管这个长辈三不五时消失一阵,言说要去江湖上“踏踏青”,在山上的时候又时常拘在藏书阁闭关,山上山下的一众事务自大徒弟略略懂事后便一概交了出去,除了定期考察三个徒弟的本领之外,几乎万事不理,但他对于卜碧等的意义,却与寻常人的父亲一般无二。

  但当情感上的父亲,与血缘上的父亲重合时,卜碧觉得,他有些难以接受。

  回忆起来,那是个迟迟到来的艳阳天。因着连着半个月绵绵的细雨,青城山上处处潮湿。师父月馀前去“踏青”了,一如既往的归期未定。他们几个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通,将书本被褥通通晾晒了,只剩了藏书阁一处。

  说起来,师父虽在大多数方面还算宽容大度,但这个藏书阁却是个“约定俗成”的不可触碰之地。细想想,师父似乎也并未对他们有时萌动的探查之心施以重惩,可他总是一出来就紧紧的扣上门,要屋里屋外的搬动什么东西也从不“劳驾”他们几个,这样细节里流露出的隐瞒总让人更加好奇。

  准确的说,好奇的只有卜碧并玉笛声两个。他们头顶头地“斗争”了一阵,最终以卜碧一句“长幼有序”单方面以为胜利而宣告结束。

  卜碧踏进藏书阁,第一要务当然是开窗通风,紧接着把许多藏书字画都从浸湿的墙壁上拿出去晾晒,剩下的时间他就背着手在藏书阁很是自在地上下走了几遭,不为别的,只是这个探索的过程就已经足够满足他的好奇心了。

  也是因为他太无聊了,他摸索到了墙上的一个凸出的砖块,出于本能的一按,之后面对着突然出现的一间屋子愣了半刻。这半刻钟内,他也完全不是在纠结进去与否,而是心跳加快隐隐不安。他向来不是个依照常理之人,因而半个刻钟之后,他很利索地迈了进去,并且毫不内疚的打量了起来。

  这屋子看起来并不潮湿,想来是师父花了许多心思安置的。不过——师父可真是酸气啊!

  这是卜碧粗粗看了这屋子后的印象,因为这屋子里放置了许多字画,明眼看去,便知这些字画并非贵重,多半出于自己师父之手——啧啧,武夫的情趣,实难理解啊!

  他正心里腹诽着,忽的瞧见一幅画背扣在墙壁上,画轴处系着红色的丝线,一副很高深莫测的样子。他心思一动,手便伸了出去。

  说到这里,卜碧抬起头,已经是满眼的泪,他强忍着哽咽,缓缓道:“师父,您到底是我师父,还是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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