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一码归一码
第六章
宗玺端着茶杯的手一抖,险些将水泼出来,就这样大的动作,他的神情像是还沉浸在上一刻,震惊,而又哭笑不得。
他这么一失态,倒像是被说中心思的神色似的,舅舅于是趁热打铁的兴冲冲道:“你那两个兄弟往常不是像个木桩子一般吗?可自打成了家之后啊,便愈加聪明伶俐起来……”
他们会比此时此刻的舅舅你更加聪明伶俐吗?宗玺皮笑肉不笑的瞧着这位突然热衷于拉皮条的老爷子。
舅舅看他木着脸,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样唠唠叨叨的事怎么着都像是女人们做的事,但他们两座府门里的女人也就那么几位,还都是一副副无欲无求的样子,想来是不会记挂着宗玺的这桩人生大事了。他年纪也不小了,放在寻常百姓家都不知道是几个孩子的爹了,他老人家怎么就不能着着急么?
这么一想,舅舅又有了底气,语气自然且理直气壮的道:“你听我这么一说似有些无根无据的意思,但宁信其有嘛!再者早几年你不愿意想这个事我们逼过你吗?如今你正是年纪,这也不是件小事,我看也可以让你放在心上了。”
宗玺没说话,伸手拂了拂袍子上本不存在的灰尘,低头抿了口茶。
舅舅说了那么一大通没得到回应,也不觉沮丧,反倒揣测起他的心意来:“自然,这个事既是你从前未思量过的,此时有些茫然也是应该的。”他沉吟了下,若有所思的道,“他们兄弟的妻,都是同他们一起从镇子里长起来的姑娘,日子过得不错——挺好,咱们这样的,没有什么野心,就不必想着门当户对什么的。你呢,自小跟着你师傅长在山上,也没个青梅竹马……”
宗玺轻咳了两声,也不必这么急罢!他原本想着沉默一阵,舅舅自然就将这茬忘了,谁曾想这么无聊的事他还真的要筹办起来了似的。
他的这两声咳还是起到了一定作用的——舅舅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一拍脑门:“你瞧我这记性,青梅竹马还是有一个的,语嫣嘛!”
宗玺的脸色这下可好看了,青青白白的转换个不停,半晌才说出一句:“她怎么就跟我青梅竹马了?我可是十六岁才回的家,那时已算得上成人了。”
“这不是放得宽松一些嘛!”舅舅不以为意的样子,闲闲的道,“往常我倒没有多注意这丫头,现下想来,她似乎是很爱往咱们这里跑,与你便算合得来。她模样周正清丽,性子也不错,又识一些诗书……”
“我……”
“只是她那个父亲实在让我心里不舒坦……”舅舅又想起了曾大人,面色沉了沉,只是一瞬便调整好了,“不过既然你有那个心思,这些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我有什么心思?”宗玺无奈打断,语气说不上无礼,只是也能让人听出他的不悦来。
“你不是想着那个皇位吗?”舅舅没在意他异常的表现,提醒他,“虽然我对曾大人有些没甚所谓的厌恶,但若你有那个心思,曾大人可是个不小的助力呢!”
当年的太后与幼帝被迫“退位”,使得战争并未在京城真正打起来,也算护卫了一方安定,朝廷中多数臣子便识时务的降了逆臣新帝,于是曾大人现而今还在朝廷中挂着职,与一些念着旧朝皇恩的老臣子们暗中交好,家中长子手握京中不少的兵力,门生幕僚也有一些层层的渗在各级官员中。曾大人本人为人又耿介忠心,确然是个不小的助力——若宗玺果然有那份心思的话。
可叹的是宗玺就没有那份心思,他此时只想狠狠苦笑一番——他搬起的这块石头,果然不过顷刻就砸到了他的脚上。
“这事虽然急不得,但也可徐徐谋划着了,是罢?”舅舅象征性的冲他点点头,“回头我去同你母亲商量,问问语嫣那边的意思……”
“舅舅,”宗玺眼瞧着他兴致冲冲的,胡子似乎都一翘一翘的了,颇有些恨不得此时便动身去提亲的样子,连忙打断,“兹事体大,确然急不得,我看还是等我彻底将毒清了、没了性命之忧再细细讨论罢!”
舅舅重重的看他一眼,有些责备之意:“你这孩子说话也不注意些,什么叫性命之忧?平白添那些晦气做什么……”
宗玺闻言立即调整出一副勉强笑着的神情,看起来委实是心中有许多苦闷但偏偏难以启齿的委屈又坚强的形容:“说与不说其实并没什么区别不是吗?我这身子到底苟延残喘了许多年,大夫的医术只是一时的运气,最终能不能医好却要看我的造化。”
舅舅听着他这样慢慢的说完,心中也是一时忧虑,便拍了拍他的肩:“你不要担心,你年纪还小,往后的日子长着呢,这个医生治不好,舅舅给你再找一位——舅舅活着一日,便会看着你好好的。”
宗玺抓住时机添上一把柴:“舅舅总是为我好的,却不能害了别人家的好姑娘不是?我一个人现下只是拖累家里而已,若是成了家……”
他这么一说,舅舅也不会多说什么了,只换了态度吩咐道:“这事改日再说。哪日那位大夫要动手帮你清毒,提前找人过来同我说一声。”
宗玺这才敢稍稍放心。
在宗府里待了整整一日,甥舅两个多日不见,自有许多话要讲,宗玺在那儿用了午饭,傍晚时分才慢吞吞的回府去了。
他照例先去见了母亲。
门口立着的丫鬟先同他讲,今日玉公子来为夫人把过脉了,言说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多年以来忧思较重,气血虚身子弱,好好养着便是了。
宗玺一颔首,这倒不出乎他的意料。早些年他们过得并没有现而今这样安稳。战乱年代里,母亲一个女子带着他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直至舅舅将生意越做越大,才不那样颠沛。战乱过后,民间百废待兴的局面很快便有所改善,只是留在她心里的残垣断壁恐怕不会有好了的那一日。
他一进门,母亲一见他倒是一贯的好心情,招招手示意他过去,问了一些他同舅舅说的话。宗玺自然有所保留着,他可不希望这两个颇有默契的人联合起来,那样他的日子可就不太好过了。
有的没的说了一些,母亲突然笑着问了句:“那位小玉公子——可是位不识武术的大夫?”
“并不是,”宗玺不疑有他,“我也见过她几次出手——出类拔萃的也谈不上,毕竟年纪轻,还需得多来几次像模像样的交战。但到底师从……名门,很有些偏门的身手。”
宗夫人眼睛眯了眯,露出思索的神情,半晌才道:“宗玺,玉笛声他,是个姑娘家罢?”
宗玺正扯着袖子的手一顿,又立即面色无疑的道:“母亲缘何有此一问?”
“初次见面时我也没有多想,”宗夫人声音低了低,像是怕别人听去了墙角似的,“今日她来为我把脉,我不留意间扶了扶她的手,发觉她骨骼奇软——这实在不像个习武的男孩子的手。”
宗玺没说话,食指与拇指却轻轻地捻着,泄露了一些小心思。
“她是个姑娘家,是罢?”宗夫人又问了一遍,眉眼间是满满的温柔,并没有介意玉笛声故意掩藏身世,却没有等宗玺回答,便自顾自的道,“女儿家行走江湖有诸多不便,小心谨慎些也是应该的。下回你见了她同她说一声,我已经知道了,叫她不必拘束。”
“原本也没想瞒着您,”宗玺轻轻的说,更像是在叹息一样,“只是玉笛声因这女子身份惹了些官府麻烦。若是咱们府上上上下下都知道了,未免有些声势浩大,隔墙有耳,一个防不住不就是杀身之祸么?”
宗夫人没想到这一层,默了一阵才道:“那我知道了,往后我便收敛着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这样可行?”说罢还冲他调皮的眨眨眼睛。
宗玺笑了,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说到底玉笛声也将是儿子的恩人,我这边少不了多替她遮掩些。母亲不必太过忧心,还总不至于将家里牵扯进去便是了。”
“瞧你说的!”
宗夫人一笑没理。她还是很了解她这个儿子的。能力手段什么的暂且按下不表,心肠却是极为柔软的,这与他的经历总有些关系。宗玺从小生活得不容易,但还未遇到过太多的黑暗与仇恨;他的母亲和舅舅体谅他身子不好,从未过多为难他在生活上的主意;他师傅性子古怪,到底是个善良的人,手把手传授他一身的功夫,也未有过半点勉强。
因此他会纵容手下的柯乙等人掺和凤安的事,也会在得知玉笛声的复仇心意之后,多次规劝,甚至不惜用了许多人马护得她从牢狱中逃出。
宗玺做过的“违法失格”之事并不少,从前也没有这样多此一举的解释过。宗夫人听他这样看似一码归一码算清,反倒隐隐的觉得,有些事情好像不太对劲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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