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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两个人


  第三章

  玉笛声自认是个对诸事都看得很开的人。

  诚然她长到如今已然一十六岁了,还未遇到过何等需要她出面解决的大事,但每回犯了些无关痛痒的错误被师父丢到后山、或是被二师兄算计得“丢城失地”,她都没有记挂很久,耿耿于怀。

  因而就算是面对着韩仲白这个她心心念念着不共戴天的仇人,她也从未想过“五马分尸”一类的极刑。只是一命抵一命还是要的,何况他犯下的是她玉家的满门。

  所以当她内心仇恨稍稍汹涌之时,宗玺的话能令她清醒。这一切都未曾变过。但是当她被扔进牢房,而韩仲白作为审判官高高在上的看着她,她忽然有一瞬间很无力。

  为什么这样的恶人还能逍遥着,而她却作为一个犯人,连报仇都做不到?

  她当然不会轻易放下,但也总算认清了所谓的外界。这件事凭她一己之力绝难做到。青城山是要回的,这一个便是其中的重要原因。

  这种想法大约是在牢中被韩榉那种悲悯的目光看着的时候就有了,从得知宗玺身世之时变得愈加坚定——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句话似乎总是那么容易理解。师父说过不与官场打交道,一定有他的道理。宗玺这样帮她,是他的好心,这样的事他也不是没做过——凤安不就是与她一样的经历么?因而她感激,却不能再多留。

  另,她那时候这样不负责任的走了,留下的师兄们如今也不知道受着些什么苦难,依照师父那个老不修的性子,他们可有的苦头吃了。

  她这边说完那句话,脑袋中便开始转这些七七八八的念头,神情恍惚,没注意到宗玺不知为何这半晌也没什么动静。

  他忽的起身,行至门前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头也没回的淡淡道:“你何时有空去帮我母亲把个脉,我瞧着她面色似有不佳。”

  他出了玉笛声所暂住的院子,脚步便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花园外的凉亭旁。他似是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挥了挥手示意跟着的人暂退,他自己找了一处通明的地方,席地而坐了。

  他并不是对夜晚情有独钟,相反,看着月亮的时候,他倒是常常觉得孤独。其实他并是很爱这样略显寂寞的情景,只是这短暂的一辈子很少有脑子闲下来的时候,因而这样自欺欺人的清净总会让他偷得一些安宁。

  他自小从的师傅,委实是位不爱红尘的人物,收的几个徒弟多为早年在世间欠下的人情债。等他们到了十六岁,他便言说他们身上红尘味太重,将他们强行遣回了家——哦,尤其是他宗玺。

  拜入师门之时,师傅曾经一脸嫌弃的上下打量他,末了说了一句“俗人”,还附赠了一个白眼。

  他那么多年都不明所以,直到下了山回到府中,素未谋面的曾大人一个头磕在了他跟前之时,脑袋中才有什么东西似乎渐渐清晰起来。

  原来曾大人曾奉命在民间寻找前朝皇帝失散的妻子,没料到却被后宫势力先一步。也是在那一次宗玺才得知,他并不是先天的孱弱。

  本朝皇帝原是个带兵的将军,幼帝宗瑜即位,王朝内外动荡不已,他便一横心反了,篡上了帝位,将幼帝废为王,迁往京郊软禁。等他上了年纪,对于当年欺凌“孤儿寡母”之事心有愧疚,于是留下了一道遗旨,即为善待柯氏后人,还留了丹书铁券,以在万不得已之时作免死之用。

  曾大人那次找上来,便将丹书铁券外加他这许多年来积累的人脉都交给了宗玺,其意昭明。

  宗玺对这无异于从天而降的“恩赐”着实没什么感觉,他彼时还算未经什么世事,心里难为得很,便问了母亲和舅舅的意思。

  彼时纵然宗柯两府势力稳固、宗玺早已显露出不俗的才智、且随着世外高人习得一身的好本领,但他自小便不是个健壮的孩子,身体上的顽疾是两家人共同的隐痛。因而舅舅摸了摸他的头,眼神怜悯:“你身体不好,清闲着些也并没什么不好。这般劳心费力的事情还是不要做了罢!”

  母亲则思虑良久后神情正经同他讲:“你做不做的并没什么,只是你如今就算是处于明处,所受的威胁便更多了。”

  宗玺印象中从未见过父亲。他从没问起过,一面是因为幼时有舅舅无私无间的关怀教导,稍长些有师傅的耳提面命,他并不觉得缺少父亲这个角色。另一面,他自小缠绵病榻的时候居多,父亲没有出现过,自然是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书中并不少见,他并没有卑微到祈求一些不会得到的东西。

  柯,是他的姓氏,这是母亲并没有明说过的坚持。因此他懂事了之后一直悄悄认为,父亲许是已经过世,而这是母亲心中的遗憾及爱意。如今父亲这个皇帝身份被他得知,自然也就知道母亲只是不屑那样的富贵荣华而已,所以没有试图去“投奔”自己的丈夫。

  正因如此,母亲话中的意思他不会有其他理解——诸如爱慕那人人艳羡的富贵权力,他很快便领悟了。曾大人多年以来难以安眠,时时刻刻惦记着这一番事,这样的情谊珍贵至极,他应该满心感激。不过也正因为那样难得,才可能会令曾大人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心思来,比如以已覆王朝的命运为己任,看他“不求上进”,夜夜痛心惋惜,但又不甘心任他荒废了帝业,少不得要做些他自认为不能更理智的事情,暗中拉拢、明里施压,说不准哪一日便对他生出什么不利来。

  自那一年起,他似乎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因而他也不在意睡在房檐上还是屋内软榻上。这么多年,他明面上为着许多事操劳,实则不过等一个结果罢了——若没有玉笛声的出现,他本是一个该死了的人。等到他死去,曾大人心中多年以来愧疚牵挂的事情也可放放,至少不会再与他母亲和舅舅扯上任何关系了。

  但老天指引着,居然遇上了玉笛声,就在他以为自己命不久矣的时候。跟着师傅只是学了武功,他有了内力,并不会缓解他深入骨髓的毒。师傅也曾捏着他的脉叹息过,最后不过说一句“各自有各自的缘法”便罢了,想是没什么法子。最近的这个冬天,他已经偶尔觉得身体轻飘飘,像是灵魂要随时飘摇而走一样。

  于是有了这没有目的、不问归期的离家。最初的目的不过是不想令母亲和舅舅时时忧心,也暗暗做好了将尸骨留在外面的打算。在外面的时间过得不短,有时觉得好一些,被冬日的阳光晒的浑身暖暖的,也会不禁生出对自己这副躯壳的希冀,想着许是熬过了这个冬天,一切都会春暖花开。

  然而大多数时候,还是要面对难捱的夜晚和迟迟不到的白日。他开始越来越长时间的昏睡,他只在偶尔清醒的时候吩咐柯甲路线务必绕过家里,因而有时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处何处。

  这样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有一次醒来看到窗外隐隐的绿意,他才意识到春天到了。他意识模糊的呕出了一口血——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症状,那之后他脸色和精神好了一阵,这却令柯甲愈加胆战心惊,仿佛他在回光返照一般。

  那大概是柯甲唯一“大逆不道”的一次,他灰着个脸朝他家少爷恭敬的磕了个头,之后便将车径直往家里驱。但毕竟出来了许久,回去在路上也耽误了不少功夫。

  玉笛声的出现是纯属意外,她居然一把脉便将他多年无药可医的病因给诊了出来,且答应了要救他。他原本也是将信将疑的,毕竟那样“深厚”的毒也经过不少有名的无名的大夫诊治,虽然没有治疗方法,但也能确认这毒已长年累月,委实难以拔除。但玉笛声信誓旦旦的样子纵然看上去略显轻狂了些,终究还是给了他一些期盼。

  她就像是他这么多年在江湖上遇到的并不少见的少年人。初入江湖,对着令人绝望的社会信心百倍,毫不掩饰自己的善意与仇恨。这样的人他每每遇到都会忍不住关注,给予帮助更是做的许多的事。因而她实在算不上最特殊。

  至多,他们还有一层大夫和病人的关系。如此而已。

  他正出神的想着,忽见远处的掠起了几个人影——是他府上的护卫。未及片刻,柯甲果然就领着人进来了,瞧见他家少爷若有所思的样子,也没多说话,只静静站在宗玺边上,静等着吩咐。

  “你去瞧瞧——”宗玺道,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转了话头,“算了,我去罢!”

  宗玺站起身,没等柯甲为他整整衣服,便飞身朝方才稍显动静的地方掠了过去。

  “聚在这里做什么?”过去了才发现只有几个追过去的人,宗玺皱了下眉,“你们追的人呢?”

  柯庚上前一步,面色不复以往的严肃正经:“少爷,方才的是玉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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