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定计出逃
邺城城西馆驿,慕容农的卧房里。
赵秋接过慕容楷递过来的一碗水,仰头便灌,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也顾不上擦。
一碗饮尽,他把空碗搁在案上,碗底磕在漆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这才缓过一口气来。
慕容农坐在他对面,背抵着墙壁,等他气息平复了些,才缓缓道:
“父王遣公急来,不知有何指示?”
赵秋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又用袖口擦了擦下颌,然后才将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压低声音道:
“吴王已决计反秦,特命在下前来告知将军,早做脱身之计,迟恐为苻丕所害也。”
屋中安静了一瞬。
慕容楷猛地从墙边直起身来,面上的肌肉动了一下,随即绽开一个压不住的笑意:
“太好了!日思夜想,这一日终于到来了!”
他的声音比平日高了半截,像是一口憋了多年的浊气终于找到了出口,目光亮得灼人。
慕容宙却轻轻摇了一下头,目光在慕容楷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向慕容农:
“我等形同软禁,此刻欢呼还为时过早。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掉看守兵丁。”
他言语平淡,姿态没有变,语气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慕容绍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跨进门槛两步,在屋中站定:
“贸然击杀,反而打草惊蛇,不易突围,当谋如何智取。”
慕容农沉默了片刻,伸手将那碗赵秋喝尽的空碗往旁边推了推,然后抬眼看了看慕容绍,又看向赵秋:
“邺东外十里处,有一地名曰蒲池,乃秦人牧马之所。自秦王兵败以后,其处防卫已不似往日严密。我等当密遣人入,盗得良驹,而后逃离。”
慕容绍的眼睛亮了一下:
“莫非便是当年景昭皇帝(慕容儁)大宴群臣之所?”
慕容农微微点头:
“正是此处。蒲池三面环丘,北面开敞,原是景昭皇帝校阅水军、宴飨群臣之地。后来邺城归秦,苻丕将那一带改作牧场,养了几千余匹军马。那地方离邺城不远,驰骑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若能得马,我等便不惧追兵矣。”
闻言,慕容楷当即一掌拍在案面上,怒气腾腾道:
“直娘贼,先帝行宫,秦贼竟改做牧场,真是欺人太甚!”
他胸膛起伏了两下,咬了咬牙,又道:
“依我之见,一不做二不休,我等索性杀掉看守兵丁,而后直奔蒲池!”
慕容农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冷冷道:
“若此,我等一人一骑都休想逃出。馆驿内外有兵卒五十余人,各门皆有岗哨,一旦动刀兵,声响传出去,邺城城门一闭,我等便成了瓮中之鳖。”
慕容楷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什么,可目光在慕容农面上走了一圈,最终也只是梗着脖子哼了一声:
“那你说怎么办?”
慕容农又将目光移回慕容绍面上:
“我等一行上下百余人,目标太大,须分批撤离,方不惹人疑。我意绍弟既熟稔蒲池,当先由汝以祭拜先祖为名出城,而后伺机转趣蒲池盗马。获取良骑之后,再派人密告我等,吾自有脱身之策。”
慕容绍沉吟稍许,在心里把那条路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从馆驿大门到邺城东门,从东门到蒲池,从蒲池的马厩到那片空旷的牧野。
他走了两遍,才抬起头来:
“盗马我义不容辞,只是你等如何脱身?”
慕容宙也站起身来,走到慕容农面前:
“正是,王叔不在,道厚你便是我等之主,焉可再陷虎穴?莫如你先出城,我等留下与苻丕周旋。”
慕容农看着慕容宙那张绷紧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兄弟好意,农心领了。只是秦人以我为重,若不见我,必然生疑,若此谁都出不去。可若只是绍弟等出城,短时之内,秦人当不见疑,如此我等方有逃离之机。”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
“且自留质以来,我刻意结好馆驿内外,看守兵丁已不似往日严密。只要绍弟大功告成,我自有脱身之策,兄弟勿忧。”
他语气坚定沉稳,没有那种激昂的腔调,却让屋中那层绷着的气氛松了些许。
慕容绍却仍站在原处,眉头微微拧着:
“可是……”
“行了,别可是了老弟!”
慕容楷从墙边大步跨过来,一把拍在慕容绍肩上,那掌力带着一股子压了许久的躁气,拍得慕容绍身形微微一晃:
“有老哥守着,定保道厚无虞!汝放心前往便是!”
慕容绍看了自家大哥一眼,又看向慕容农。
见他向自己郑重点头,然后才深吸一口气,向众人作了一个罗圈揖,道:
“也罢,事不宜迟,我立即动身,兄等保重!”
.....
慕容绍出城时,日头正悬在西边城楼的飞檐上。
他在东门内侧勒了一下马,将腰间那串铜牌摘下来递与守门卒验看。
那铜牌是馆驿特制的出入凭证,上面刻着“馆”字,边角被摩挲得发亮。
守门的什长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打量了他一番,见他只带了十几个随从,各人鞍侧只挂着寻常行囊,便点了点头把铜牌还了回来。
“慕容郎君此去何处?”
“往东郊祭扫先人坟茔。”
那什长便没有再问,侧身让开了门洞。
慕容绍将铜牌挂回腰间,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那匹战马便迈开步子,穿过门洞那截幽暗的通道,蹄铁叩在青砖面上发出脆响,在拱形的门洞里回荡了两声,便消散在外头那片斜照里了。
出了东门之后,官道两旁的屋舍渐渐稀落下去。
道旁的榆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杈在风中微微摇着。
远处邺城城墙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道灰蒙蒙的长线横在天际。
慕容绍没有回头。
他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走了一程,大约过了三四里地,道路在一条干涸的溪沟前分了岔。
往东那条通往更远处的村落,往北那条则沿着漳水的旧河道向东北方向蜿蜒而去。
他在岔路口勒住马,侧过头对身旁慕容农拨给他使唤的牙门将刘木低声道:
“你带六骑继续往东,走个五六里再折回来,绕道去蒲池南面的柳林等我,我带他们从北边过去。”
刘木明白这是为了避开可能的眼线,便没有多问,只叉了叉手,拨转马头带着六个随从往东边那条路上去了。
慕容绍则带领剩余五六骑,策马拐向北边那条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地势渐渐开阔起来。
漳水的旧河道在左侧不远处干涸着,河床里长满了枯黄的芦苇,穗子在风中摇着,沙沙作响。
右前方是一片连绵的矮丘,丘上长着稀疏的松柏,树干被夕阳照得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浸了一层薄薄的铁锈。
他沿着丘脚的土路又走了一阵,在转过一道土坎时勒住了马。
前方那一片低洼的开阔地便是蒲池了。
那片牧野在斜阳下铺展开来,方圆少说也有四五里,三面被矮丘环抱着,北面敞着,连着漳水故道延伸出去的平野。
牧场上搭着几排长长的木棚,棚顶覆着茅草,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少说也有大几十间。
木棚之间隔着马道,道上的黄土被马蹄踩得板结发亮。
木棚外面散落着上千匹战马,有的低头啃着地上残存的干草根,有的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蹭着脖子,偶尔有一匹仰头嘶鸣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牧野上传出去很远。
马群中间立着几十顶牛皮帐篷,帐篷口架着铁锅,锅底的柴火还在冒着细烟。
几十个穿着皮甲的秦军士卒蹲在帐篷旁边,有的在整理马具,有的在劈柴,还有两个蹲在灶边说着什么,不时朝马群方向指一下。
慕容绍在土坎后面蹲下身,目光从那几顶帐篷扫到木棚又扫到马群,在心里默默算着。
帐篷少说也有三十顶,按寻常编制算来,每顶帐篷睡七八个士卒,那么守卫此处牧场的人手少说也有两百人。
加上木棚里可能还有轮值的,总数怕是不下三百人。
但他仔细看了一会儿,又发现那些守卒的甲胄新旧不一,有的甚至连皮甲都没穿齐整,只裹着一件半旧的短褐在灶边忙碌,显是多数人平日只管牧马养马,并非正经战兵。
真正穿戴齐整的甲士,只有帐篷外围那二十来人,其余都是牧马的杂役。
他观察了许久,又将目光投向那些木棚的侧面。
木棚的北面有一条浅沟,像是雨水冲刷出来的,沟沿长满了枯草,从牧场边缘一直延伸到北面那片旷野,正好避开了帐篷正面的视线。
他收回目光,沿着土坎内侧悄悄退回到来路上,与那几个随从绕了一个大圈,在蒲池南面那片柳林里与先前派出的刘木会合了。
柳林不大,十几株老柳围成一圈,枝条垂下来掩住了林中那小块空地。
十几匹战马拴在树干上,正安静地嚼着马鞍袋里掏出来的干草。
慕容绍在林中蹲下身,折了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将牧场的布局简略勾了出来——帐篷的位置、木棚的排列、马群的分布、那道浅沟的走向。
刘木蹲在他身侧,一边听他解说一边不住地点头,末了抬头看了一下天色。
斜阳已经沉到大半截了,暮色从东边漫过来,将那几株老柳的枝条染成暗沉沉的一团墨色。
他压低了声音道:
“秦军虽惰,牧场看守之卒仍不下两百人,我等不过十余骑,硬抢怕是不行。”
慕容绍将那根枯枝在手里转了一圈,目光又落回泥地上那道浅浅的沟痕上,把心中的计划又来回过了几遍。
柳林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穿过枯枝的细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马嘶声。
他忽然将那根枯枝往泥地里一插,抬起头来,目光里那层沉吟已经散了:
“淝水败后,秦军仍傲慢依旧,牧场竟然连基本的明哨都没有。我意,可趁秦军入睡之时,潜入营中纵火,而后趁乱驱赶马匹,如何?”
刘木思忖片刻,也点了一下头:
“马群有随头马奔跑之性,只要控制住头马的方向,牵走个上百匹马,也并非不可能之事。虽有风险,不过情势紧急,也只得如此了。”
慕容绍将那根枯枝从泥地里拔起来,在掌心折断了,扔到一旁,然后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目光扫过那十几个随从,声音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决断道:
“谋划既定!尔等速去准备引火之物,夜半随我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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