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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蒲池盗马


半个时辰后,众人各自寻得并凑集了几捆干艾草和松明,然后分开裹了,又用布条缠紧,挂在腰间。

刘木则从一只皮囊里倒出半囊火镰和火石,分给几个手脚利索的随从,又将事先准备好的些许油脂涂在几根松明的一端。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柳林里那十几匹战马被解了缰绳,用布条裹了马蹄,牵着沿那道浅沟的边缘往牧场的北面摸去。

沟沿的枯草被夜风压着,人蹲身走过去时几乎与草影融为一体。

远处那几十顶帐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有人影从帐篷口晃过,又缩回去了,隔一阵便有笑声传出来,断断续续的,被夜风撕碎了,听不真切。

慕容绍在最前面弯着腰走,每一步都踩在沟底干硬的泥面上,脚底压着的碎土几乎不发出声响。

他在沟沿一处塌陷的缺口旁停住,侧着耳朵听了几息。

帐篷那边还在说笑,有人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嚷了一句什么,随即是一阵哄笑。

他又往前摸了几步,在贴近牧场边缘的一丛枯苇后面蹲了下来。

从这里望过去,最近的那顶帐篷离他不过四十来步,帐篷口歪歪斜斜地挂着半截布帘,里头的油灯把布帘照得透亮,能看见几个人影正盘腿坐在灯下,手边搁着陶碗。

离帐篷不远处的木棚门口靠着两杆长矛,一个守卒坐在矛杆旁边的矮凳上,脑袋一点一点的,似困得厉害。

慕容绍没有急着动。

他在枯苇丛后面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守卒的脑袋又点了两下,终于彻底垂了下去,靠着木棚的支柱歪过头去,鼾声隔着夜风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帐篷里的说笑声也比方才低了些,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起身拨了一下灯芯,灯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然后几个人影各自往帐篷深处挪了挪。

他这才侧过头,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三个随从无声地从沟沿后面翻上来,弓着身子,像贴着地面移动的暗影,每人腰间都挂着几捆缠了油脂的松明。

他们贴着帐篷的阴影摸到木棚后面,蹲下身,各自散开。

慕容绍仍蹲在枯苇丛后面,目光一刻不落地追着那三个人的移动。

他看见第一个人的身影在木棚北端的那排干草垛旁边停住了,低头摆弄了一会儿,然后火光便从那堆干草垛的底沿冒了出来,起初只是细细的一缕青烟,借着夜风一鼓,火头便舔上了草垛的边缘,暗红色的光在干草间一跳一跳地蔓延开来。

第二簇火光在更远处那排木棚的东端亮起来,然后是第三簇,在堆着几捆旧鞍具的角落同时燃起。

三处火头几乎是前后脚蹿高的,火舌卷着干草和松明的油脂往上扑,木棚边缘的柱子被烤得噼啪作响。

帐篷那边立时就炸了锅。

那个靠木棚打盹的守卒被火势和烟味惊醒,抬眼便看见北面那片被火光映红的棚顶,整个人从矮凳上弹了起来,张嘴嚷道:

“不好了!起火了!”

他那一嗓子又尖又高,帐篷里正在歇息的人纷纷钻了出来,有的还光着膀子,有的只披了一件半旧的皮袄,睡眼惺忪地往北面一望,立时就变了脸色。

“快来灭火呀!取水!快去取水!”

“他娘的!先把草垛搬开!别让火连到马棚!”

喊声、脚步声、陶罐碰撞的声响混在一处,从那几十顶帐篷之间涌出来。

有人踢翻了灶边的水桶,水泼了一地;

有人抱着半截湿毡子往火头上扑,火苗却借着风势一卷,把湿毡子也燎着了。

那三处火头越烧越大,北面那排木棚的顶已经塌了一截,茅草在火里烧得噼啪作响,火星溅到旁边的草堆上,又引燃了新的一簇。

一个幢主模样的秦军将领从中间那顶帐篷里钻了出来,甲片还系得歪歪扭扭,左肩的披膊搭在肩上还没来得及扣好。

他冲到火场边缘望了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马棚的方向,脸上的惊愕还没退干净便压上了一层怒意:

“好端端的,怎会起火?!”

没有人回答他。

那几个正在扑火的士卒被火势逼得往后退了几步,有人被烟呛得直咳嗽,蹲在地上弯着腰。

火光照在他们脸上,将那一张张惶然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就在牧场北面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慕容绍已经从那丛枯苇后面翻了出来。

他没有往火场那边靠,而是贴着木棚的阴影绕向了马群的西侧。

那些马匹被火光惊到了,有的在围栏里来回兜着圈子,有的仰头嘶鸣,前蹄刨着地面,急躁地甩着尾巴。

看守马群的几十个士卒也被北面的火势吸引了过去,只剩一个年轻的守卒还站在马棚外侧,伸着脖子往北面张望。

慕容绍从暗影里无声地摸到那守卒身后,一手捂住他的口鼻,另一手用刀背在他后颈上击了一下,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下去。

他弯腰将那人拖到木棚后面的暗处,然后侧过头朝柳林方向打了个短促的唿哨。

刘木随即带着十余人从浅沟里翻上来。

他们贴着马棚的外沿绕到马群西侧,各自解开了拴在围栏上的绳索。

那些马匹被火光的惊扰还没完全平复,被绳索松开的动静惊得更加躁动,有几匹扬起前蹄嘶鸣起来。

刘木却并不急着去牵它们,而是策马绕到马群外侧,用长杆轻轻驱赶着那些骚动的马匹,将它们逼向围栏缺口的方向。

慕容绍则带着两骑直奔马群中央那几匹体型最壮硕的领头马。

他催马冲到一头赤色高头大马侧面,将一条早已备好的长索抛出去套住了那马的脖颈。

那赤马受惊,奋力甩头想要挣脱,慕容绍却不收索,只是稳稳控着方向,驱着那头赤马往缺口处走。

那赤马一动,周围几十匹战马便跟着它移动起来。

马群有随头马而行的天性,头马往哪个方向走,整个马群便会跟随而去。

刘木见状,立刻带着其余人手散到马群两翼和后方,时而在左侧发出一声短喝,时而在右侧扬一下长杆,像牧羊犬驱赶羊群一般将那些还在迟疑的马匹逼向同一个方向。

马群起初还有些散乱,有几匹试图往侧面跑,被两翼的骑手用长杆挡了回去,便只好跟着头马继续往前涌。

慕容绍控着那匹赤马从北面的缺口冲了出去。

那赤马四蹄腾空,冲得极快,身后整个马群像一道被闸门放开的浊流,顺着那道缺口轰然涌出。

数百匹战马踏过被踩平的枯草地,蹄声如潮水漫过堤坝,在夜空中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两翼的骑手策马跟随着马群的边缘,时快时慢地将那些试图散开的马匹重新拢回主群,后方则有人断后,确保没有马匹掉队落单。

跑出百步时,终于有个秦军士卒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马棚的方向已经空了大半。

他愣了一瞬,随即扯开嗓子朝那个正在指挥灭火的秦军幢主喊道:

“幢主!马!马群被人赶跑了!”

那幢主猛地转过身来。

他顺着那士卒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北面那道缺口外面,一道黑压压的马群正在月光中迅速涌动着往漳水故道的方向奔去,马群两侧和后方有十余骑影在穿梭驱赶,像牧人赶着牲口过河一般熟练而有序。

那些骑影跑得又快又密,马蹄踏在干硬的河床上,扬起一片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尘土。

“奶奶的,哪路强人,竟敢夺官军马匹!”

他拔刀的动作比说话更快,刀身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寒光,然后大步冲向马棚外侧那几匹还拴在原处的备用战马,厉声朝身后那些还在愣神的士卒吼道:

“都愣着做什么!给我追!一个都不许放跑了!”

那些个士卒这才回过神来,有的去解缰绳,有的跳上马背,有的连甲都没来得及系紧便催马跟了上去。

几十骑从那片被火光照亮的缺口冲了出来,马蹄踏过烧焦的草茬,往那道正在远去的烟尘方向猛追。

那幢主骑在最前面,俯着身子,刀横在鞍前。

他催马追出将近一里地,却越追越心惊。

前方那群马跑得太齐整了,数百匹战马在月光下排成一股密实的队列,沿着漳水故道的河床往东北方向奔涌,马蹄声像一面巨大的鼓被越擂越快,震得河床两侧的枯草都在簌簌发抖。

马群两侧那十余骑影穿梭其间,时隐时现,像是在不断调整着马群的方向。

那幢主攥着刀柄的手慢慢收紧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管了三年牧场,从来没见哪伙蟊贼能这般利落地驱赶几百匹军马。

那些骑手控马的方向、驱赶的节奏、两翼配合的间距,分明是经验老到的老手。

可此刻他已经顾不上细想了,只咬着牙拼命催马,朝身后那几十个同样气喘吁吁的士卒吼道:

“给老子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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