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董家屯是个小地方，这里的人，简简单单地过活。
因为一场暴雨冲歪了两垄豆角架而烦恼，因为雨后拾到一箩筐的鲜蘑菇而欢喜。
他们就是这样，简简单单地烦恼并快乐着。
他们感受不到大都市的繁华和变化，他们觉得，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他们固守着祖辈留下的这块黑土地，信奉着父母、祖父母言传身教，传授给他们的人生经验和行为准则。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多子多福、养儿防老”。是他们从小听惯了的，早已烙印在骨子里，刻在灵魂上。
他们又会把这些观念，传给自己的儿女和孙辈们。
在他们心里，女儿就是外人，总归是要嫁到别人家去的，再回娘家就是做客了。
当然，也有那比较殷实的人家，没有儿子，便选择招婿入赘，给自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
但那肯入赘的女婿，大多是生在多子、极穷的家庭，或者本人有这样那样的缺憾，实在讨不到老婆的。
入赘婿和他的家人，难免会被人说三道四，背地里戳脊梁骨，鄙夷一番：“娶不起媳妇，还把儿子贴出去了”。
屯子里的人常说，再好的女儿也不如癞头儿子，外甥是狗，吃完就走。
没儿子的人家，吵起架来，最忌讳的两个字就是——“绝户”。
怎么吵怎么跳脚对骂都没关系，你若说他“绝户”，妥妥是要跟你拼命的。
他们说，绝户的人家，死了都没人填坟……
屯子里的女孩子，一般小学毕业就不再读书了，而是待在家里，跟母亲学习做家事，也力所能及的，帮忙干地里的农活。
结婚时，娘家要跟夫家要“养钱”，就是所谓的彩礼钱。
彩礼钱给的越多，女孩子的家人，在屯子里越有面子。
大家彼此攀比着，暗地里竞争着，要到高额彩礼的，被羡慕妒忌。旁人看那父母和女儿的眼光，都带着些许敬意。
彩礼少的，则被集体蔑视。
于是，攀比之风盛行下，女孩子的身价，越来越高。
常有那倾家荡产，甚至欠下大笔“饥荒”，才能给儿子娶上媳妇的。
“饥荒”，是当地土话，“欠债”的意思。
也有父母，靠女儿的彩礼钱，一夜脱贫，发家致富的。
既然生儿子要赔钱，生女儿能赚钱，是不是表示女儿应该比儿子，更受父母欢迎、更得父母爱护呢？
当然不是的，女儿未出嫁的时候，要伺候父母兄弟，饭菜都要给他们端上桌，他们才肯动动筷子。
出嫁后要伺候公婆丈夫，连洗脚水都要给倒的。
不愿意这么伺候的小媳妇，是要被公婆丈夫教训、被外人说嘴的，“谁谁家的媳妇，都快懒死了”——类似于这种话。
奇怪的是，说这些话的，往往都是谁谁家的媳妇。
而那些吃饭要人盛，喝水使唤别人端来的父亲兄弟们，没一个人会说他们“懒”。
这真是件顶顶奇怪的事情。
至于彩礼钱，无论有多少，那都是给娘家的。
娘家的父母兄弟会理直气壮地说：“养你这么多年，怎么能白送给别人家？”
他们没有“白送”，婆家也没有“白给”。
在这场交易里，女孩子只是从这栋房子，搬到了另一栋房子里。
出嫁后的女儿，其实地位很尴尬。
在娘家是“客人”，在婆家是“外人”。
她没有多少属于个人的财产，因为彩礼是由父母收着的，留给父母养老，或者给兄弟们娶媳妇用了。
疼爱女儿的父母，会从中，拿出一部分，塞给女儿，做私房。
也有那连“压轿钱”，都斤斤计较的人家，几百块把女儿打发了事的。
女儿是不能抱怨的，否则就是“不孝”、“不懂事”、“养了条白眼狼”。
她嫁人了，父母家不再是她的“家”，而是“娘家”。
婆家的一切，当然也都是属于婆家人的，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就像一个长工，被一户主人家，转手给另一户主人家而已。
但没有人以为这是不对的，连女孩子自己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她的奶奶、母亲，都是这么过来的。
打小，别人也是这么告诉她们的。
哪家的女儿，又不是这样呢？
于是，她们毫无怨言地承受着，一直由别人加诸给她们的标签和命运，并不觉得委屈。
至于女儿生的孩子，当然是属于夫家的。
和母亲一样，只是逢年过节，或者遇到大事小情，才会去外祖父母家串门的客人。
一个“外”字，已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标明了他们的身份。
董百川夫妇却彻底颠覆了，屯子里人家固有的养女儿模式。
两口子辛辛苦苦供两个女儿读大学，已经让很多人不理解了。
女儿嫁人居然还不要彩礼钱，更是被屯子里的人，集体诟病。
“啊哈，哪有这样的！”
“就是啊，活了几十年没见过。”
“这不是倒反天罡吗？咱泥腿子养女儿，倒像是养了个金尊玉贵的公主娘娘。”
“公主嫁人，也得有三媒六聘吧？这成了个什么规矩！”
“……”
“……”
他们有的背地里议论，有的自觉心地良善，跟董百川夫妇关系也比较亲近，就当面劝说。
不管是指摘还是劝说，董百川和苗淑芬都没说什么，他们没法改变别人的想法，别人也休想让他们改变主意。
他们认定了，只要女儿过得好就行。
他们其实仔细斟酌过了，老两口生活简单，平日里开销不大，粮食和蔬菜都是自家地里种出来的，衣服几年也不会添置一件，根本花不了几个钱。
俩人手头有些积蓄，还有地，将来自己干不动了，也可以雇人种，维持生计还是不难的。
他们不需要靠女儿的彩礼钱发财。
最主要的是，他们很疼爱女儿，只巴望着女儿能享福。
直到董云离婚，把孩子送到老家，让父母帮着抚养，屯里议论、责备的声浪，犹如滚沸的水，瞬间达到了空前的顶点。
他们从最初的不理解，到不满，最后竟然转化成了恼怒。
董百川、苗淑芬这两口子，简直是可恶。
别人都认为对的，他们不去做。
别人齐刷刷反对的，他们偏偏要做。
这是什么行为？分明就是倒行逆施！
果然遭到报应，女儿离婚了吧？
在思想古板的屯子里，离婚女还是会被人议论和鄙视的。
不只是女人，男人也在说：“可惜了董家老爷子，精明了一辈子，就是在女儿的事儿上，太缺弦了。”
“缺弦”是当地的土话，类似于“缺心眼”的意思。
“老话说，有钱不算富，有儿不算穷。老董家啥都不缺，算是咱屯子里一等一的富裕户，可惜只生了俩丫头片子，彻底绝了后。
这不是白折腾一辈子嘛，临了临了还得给闺女养别人家的崽子，养到啥时候，还不是姓段的？跟老董家，有啥关系啊。”
“可不就是这个话……”
“……”
“……”
屯子里的人，多少还会顾忌点跟董老爷子两三辈子的交情。
不管背后怎么说三道四，起码没人当着段奕的面说什么。
很多时候，无知就是种幸福。
所以，年幼的段奕，没心没肺、快快活活的。
上山爬树，下河摸虾，他八岁以前，都活得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如果一直一直这样成长下去的话，他在/四岁之前，兴许都会像很多同龄人一样，是一个调皮、捣蛋、活泼、可爱的男孩子。
偶尔也会闯点无伤大雅的小祸，被揪回家打屁股。
十八/九岁时，成为善良、热情、积极、向上的青年，在校园里撩拨撩拨漂亮的女同学，和男同学们打打闹闹。
到了四十岁，也许会成为稳重、大方、端庄、得体的中年人，早已收获了事业和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心爱的孩子。
生命中的分水岭，就是他八岁那年。
那一年，发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真的只是件小事，然而，对他的影响是巨大的。
颠覆了他对自己生存的、这个世界的观感，几乎是彻底打碎和重塑了他的性格，改变了他待人接物的态度。
那是八月份的一天中午，太阳火辣辣的，炙烤着大地。
豆角秧的叶子，仿佛都被烤焦了，微微蜷缩着。
蝈蝈躲在草丛里，有气无力地哼唧。
脚下的黑土地，也热乎乎的，似乎直往上窜热乎气儿。
大人们都在歇晌，小孩子只要能玩耍，是全然不在意天气的，无论严寒酷暑、暴雨冰雹，都阻挡不了他们追逐嬉戏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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