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宁崇嘉 1

　　尹橙橙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已是傍晚。

　　她和李绥安住的这一间是李家宅唯一的龙凤卧。卧室处于二层当中的中厅，不晒不潮，南北两侧窗户各自所临的花园中间都修建了人工湖泊。这个时节的香港已是暑热袭人，但是这间屋子里的温度却依旧宜人。

　　夕照斜斜地铺进来，氤氲出朦胧的昏沉景象。那曾是尹橙橙最喜欢的房间氛围。

　　恰如其分的暧昧和一贯如此的安宁，她置身其中，觉得又安全又期待。

　　那是从前的尹橙橙。

　　以为抓紧一个有力量的人就能获得永远的尹橙橙。

　　这样的错误细想来，从小到大她犯过很多次。

　　很多次，不敌这一次。

　　而现在，此刻起，她是宁崇嘉。

　　这是尹橙橙从未对人说过的秘密。

　　然而也算不得什么秘密。她能记起来的，也只有这个符号一样的名字。和“小瓶盖”“鼻涕纸”这些外号一样，都是她从前的符号。

　　可以轻易被人推来搡去的弃用符号。

　　那是她七岁之前的名字，还未被领养时的名字。宁崇嘉。

　　七岁之后，宁崇嘉就变成了尹橙橙。她一度以为这是种救赎。被伸手抱起来，被宠溺地揉揉头，被牵着走路，被安慰，被给予。

　　依旧是心事满满的日常，依旧是捉襟见肘的生活，可是，她的名字不再是空洞的符号，她有了自己的实际身份，尹橙橙。

　　她是尹家的女儿。

　　尹橙橙坐在房间里，黄昏静谧的房间里。许多思绪齐齐蔓上心头，她有些坐不住。那些思绪连同回忆一起一遍遍冲击她的胸腔，让她快要窒息。

　　此刻黑暗慢慢降临，夜色微微淌。刚才的黄昏不过是场转瞬成空的错觉。

　　连同她的宁崇嘉，也是种错觉。三岁到五岁，她在福利院的那两年期间究竟对这个名字报了多少期待，她自己也数不清。

　　她只觉得心里沉沉地不断下坠，坠到让人发慌的疲累。她以为自己已经走了够久，无论是空洞的宁崇嘉还是努力的尹橙橙，她都已经用这些年小心翼翼的每一步丈量出了一个安全的距离。她只要时刻记得保持清醒，就能够获得安全。

　　所以她抓住了李绥安，让自己真心实意地爱上他，取悦他，努力摆脱附属品的印象，一点点地获得实际意义。

　　她已经够努力了，做了所能做的所有，还要她怎样？

　　是因为那个宁小姐吗，所以她的付出才会被全部抹煞？还是因为她错付了人，不该招惹李绥安？

　　尹橙橙怔忡的心情因为这两个不断徘徊在眼前的名字而变得暴怒起来。她一把扯过报纸，又一次看了遍那上面的醒目照片。

　　“李绥安，你滚蛋！”尹橙橙忽然大吼一声，全身血液瞬间集结在太阳穴上，突突地往外冲。

　　回应她的只有房间里空荡荡的沉默。

　　片刻之后，尹橙橙跌坐下来。

　　此时响起了敲门声。漫不经心的两三下之后，门被推开。

　　“呦，嫂嫂果然在这里呀。”进来的是李家二小姐，李闻人。

　　如果按照尹橙橙以往的作法，一定会稍带拘谨地站起来说“二妹妹坐”，可是今天，在她和李老太太交换完筹码和所需之后，尹橙橙彻底明白，她在李家余下来的日子里，无论怎么着手去做，无论对谁，都只剩下三个月的期限。

　　无论李老太太刚刚说些什么、应允了什么，都只有一种结果：她终于找出李绥安和她结婚的背后目的，李老太太代而取之，随后弃用；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断，三个月期限一到，她没有理由再继续待在这个家里。

　　以往她的好脾气，是基于对未来的殷切期望和不死心的日复一日中复刻出来的，而现在……

　　“二妹妹，坐。”尹橙橙努力调整了自己的愤怒和疲累，挤出一个笑容对李闻人说道。

　　不能够放松，一刻也不能。越是接近真相的时候越容易猝不及防，所以现在开始，一刻也不能松懈。

　　“我刚从妈房间里出来，听说你知道大哥在外面的事了？”这是李闻人一贯的直接。

　　尹橙橙并不以此为意，简短回答道，“报上登出来了。”

　　“大哥也真是的，在外面随便玩一玩居然还弄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嫂嫂你可要好好教训他一下噢。男人就是这样坏，你不发威他都当你是傻的。”李闻人一边敲着报纸一边嗔怪地说。

　　“嗯。”尹橙橙随口一应，忽略李闻人语气里刻意的嘲讽，“听说妈给你安排了相亲？”

　　李闻人愣了一下，随即毫不掩饰地皱眉问，“怎么这事妈也告诉你了？”

　　当然不是。李老太太怎么会和她说这些，这还是她从张姨口中知道的。不过尹橙橙现在就是想要李闻人有这个误会，于是没有否定地微笑说，“这是喜事啊，有机会多识人。杜氏公子的坊间传闻还是很少的，应该是个不错的。”

　　李闻人没有想到李老太太具体到人选都告诉了尹橙橙，这是她自己最看重的事，却被别人轻易地这样嚼来嚼去。

　　于是当下变了脸色，挑开了问道，“八字还没一撇呢。话说回来，嫂嫂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听说这宁小姐可是个难缠的。我一个闺蜜的老公就曾经被她勾引传过绯闻，我闺蜜费了好大力气才等他俩断掉的，还是那姓宁的自己玩腻了又傍上别人这才甩了她老公。”

　　尹橙橙听着这再明显不过的话心想，这才是李闻人这次过来的主要目的——替李老太太打探她的计划。看笑话只是顺带的。

　　难怪李老太太自己不放心还要李闻人过来旁敲侧击地嗅出意图，刚才在客厅，就在尹橙橙问出那句“……能让绥安孤注一掷地把我娶进门，这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益够不够换取您三个月的庇护？”之后，李老太太神情古怪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尹橙橙觉得押错了人，而后李老太太忽然起身朝楼梯走去，张姨赶紧跟上搀扶着。

　　快上到二楼时，之前一语未答的李老太太撂下一句“只有有本事的人才能伸手抓到想要的，这个家也并非容不下你，只是，等了这么久也该让我看看你的本事了。”

　　只是她有什么此时能用上的本事，这一点，连尹橙橙自己都不确定。更何况李老太太。正因为这样，李老太太才要派李闻人过来旁敲侧击的吧。

　　说到底，李老太太既防着她，也想利用她。不过利用她做什么？

　　尹橙橙想起三个月前张姨来找她的那个晚上。

　　张姨说，“……今天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用青春换来的，所以她不容许有任何人试图染指，哪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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