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如梦初醒 2

　　尹橙橙一直觉得她和李绥安之间是不对等的。

　　起初，他注意到她，她困惑；

　　后来，他示好于她，她惶恐；

　　而后，他放松地专注于自己的世界里，她犹犹豫豫，想了又想，终于鼓足勇气闯了进去……在他们之间发生初吻那一天的夜里，他们就发生了关系。李绥安毫无预兆地带尹橙橙去了李氏旗下的一家酒店，在那里完成了他们之间的第一次。

　　于他，是水到渠成不假思索的事情；于她，是没有被征询过的服从。

　　尹橙橙是简单的女孩，但是她谙世事。生活已经困顿了太久，有些事情如果能被当作一件礼物就不要拆穿。

　　这么久以来，尹橙橙觉得自己一直是在仰视李绥安。他身后牵扯的复杂利益让她的仰视逆着光影，朦朦胧胧看不大清楚。她也不想看清楚。从前。

　　她以为自己只要抓得住这个男人就能够坦然生活。直到现在，她意识到李绥安很久以来不动声色的审视。

　　他也在考量着她。因为不确定，所以需要探寻究竟。因为不放心，所以需要不动声色。而不放心不确定，是因为他没有办法完全掌控她。他只能一边警惕着一边接受她在身边。因为他需要。这也是尹橙橙的需要。

　　这样，她就有底气开始着手这两个月那些想法了。

　　是有些不成形和仓促，但是，也只能一试了。

　　“媳妇，”李老太太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尹橙橙一惊，随即扭过头站了起来。

　　“妈。”尹橙橙没有忽略张姨递给她的眼神，示意她过去扶着李老太太。尹橙橙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坐下吧。”李老太太沉吟着，“看到报纸了？”

　　尹橙橙没有说话。

　　“真是个糊涂的孩子！”李老太太继续说道。

　　尹橙橙抬头扫了一眼故作心痛的李老太太，情绪丝毫没有随她入戏的感觉。她一直都知道李家的女人们不喜欢自己，尤其是李老太太。

　　既然不喜欢，也就不会真心。在儿媳妇面前不痛不痒地骂一句自己越轨的儿子，是再轻易不过的事情了吧。

　　“你果然让人很失望。”李老太太接着沉声说道。

　　尹橙橙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媒体都报道出来了你才晓得，你天天睡在他身边竟然什么都没有察觉到，真是个废物！”

　　是啊，这才是真实的李老太太。

　　“我原以为，既然你有胆量嫁进来就一定有手段管住自己赖以傍身的男人。没想到你这么愚钝，被别人逼到家门口了还混不知！还搭进去了李家这几个月来的公关！不是个好儿媳就罢了，连个聪明的女人都算不上，你抬头看看现在你吃得穿得住得，你凭什么？”

　　这就开始伸手打人了？尹橙橙知道，时间差不多了。

　　“妈，话不能这样说。”

　　张姨在心里又叹了口气，是个沉不住气的。

　　“绥安今天能光明正大做出来这样的事，他置李家于不顾，置您的经营于不顾，置我于不顾，您就可想而知自己辛苦教养出来的好儿子这次该是经到了多大的诱惑。那个诱惑，她有没有照顾到李氏的面子？有没有低眉顺眼地任您摆布？她的主意，可是你们能控制了的？”

　　张姨有些惊讶地看着滔滔不绝步步逼问的尹橙橙，原来不是个小丫头片子。不过，还是太心急了。

　　“妈，你想要的是一个听话乖巧为你所用的儿媳妇，而不是一个覆手来去还没过门之前就处处生事的女人。我知道我不够乖巧，但我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您。您能完全掌控的，也只有我。”

　　尹橙橙朗声道。她心里的不确定能把自己现在伪装出来的镇定瞬间淹没，可是，眼下是她唯一的退路。她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真正得到，她退无可退。

　　“哦，是吗？一个能堂而皇之告诉我自己是唯一棋子的儿媳妇，我可看不出来她心里真正的打算。”

　　“从前是我糊涂，我以为绥安是我全部的依靠和支撑，可是……”尹橙橙刻意扭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报纸，“可是他搂着其他女人光明正大地被记者拍下时，却没有一分一毫顾及到我。”

　　虽然这句话是说给李老太太听，可是说出来的同时，她的心是疼的。

　　“那么你在说这些的时候，妄图把绥安对你的过错当作一份和我交换的筹码时，你想过他吗？”

　　李老太太讽刺地问道。

　　张姨看着眼前的这两个女人，一个松弛，一个紧绷；一个扬声，一个低落；一个带着讽刺的笑意，一个表情里有迅速堆积的诧异不安。

　　“我是想要一个为我所用的儿媳妇，而不是一个假装乖巧却没有其他价值的女人。橙橙，你的算盘打错了。”李老太太沉声说道。

　　“你今天没有顾忌地把这些都说了出来，这很好。从我见你的第一面起，那时候你还没有进门，我就觉得我们两个永远搭不上话，你胆小畏缩，嘴里说一半藏一半，没想到我们还能有今天这样僵持周旋的场面。只是，你也许没有想过，我们两个之所以也能有这样的机会，是因为不用再有所顾忌了。是我，不想再顾忌到你。”

　　不中用了，张姨心想。是有些可惜的，比起以往那些女人，只有尹橙橙这一个好搭上一些，可惜了。

　　“妈，我一直以为自己能嫁进李家是因为绥安的坚持和对我的保护。现在我知道了，我能这么顺顺当当地嫁进来，也确实因为绥安的一手安排。”尹橙橙调整了一下情绪，努力平静地说道。

　　李老太太听到这些话，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

　　“八个月前，妈你还记得吧，那是李氏旗下的新公司刚上市的时候。他说，他要把这当成一份礼物送给我。很快，两个月之后这间分公司被媒体曝光假报资质，不然没办法那么快上市的。您因为这个撤销了绥安执行董事的身份，把他下放到子公司去做总经理。那次，您公然对媒体说是我教唆蛊惑了绥安，否则李家怎么可能娶进来这样一个不安分的。”

　　李老太太记得这件事。就是这次匆忙的失败上市，使得李氏的股票跌了近三分之一成，她手里的财富也因此缩水了三分之一，混账！

　　“妈，您也说了，我胆小畏缩，如果不是有绥安的态度我根本嫁不进李家。那么你有没有想过，绥安他为什么那么坚持地要娶我，不惜在明知事情会败露的情况下也要匆忙娶我进门？”尹橙橙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出自她这两个月以来的斟酌，可是这话真正脱口而出的瞬间，连她自己也愣住了，是啊，这究竟为什么？

　　比尹橙橙更加诧异的，是李老太太。那次儿子向她开口，说要娶尹橙橙进门。她千般阻挠无望，这才想出了个法子逼他立下军令状——作为李家未来的继承人要娶进门的女人，必须是能门当户对帮到李家的，再不就是能激励他也为李家带来好运的。那时李老太太逼着李绥安承诺两个月内带领新公司作出一番突破性的成就，否则，就退而其次地将尹橙橙养在外室，不得娶进家门。

　　李绥安答应了。

　　尹橙橙的话还掷地有声地回放在耳边，是啊，为什么她一心培养成人的儿子，在不惑之年会为了一个小丫头片子如此不惜代价？她不相信感情，从前她认为男人顶多是被诱惑住了鬼迷心窍，可是她的绥安知道利益轻重，那么他这么不惜代价地要娶全家都看不上的尹橙橙，为什么？

　　尹橙橙紧张地注视着李老太太脸上的每一处细微表情，直到看见同她一样的困惑滋生，方有种大病初愈的解脱。

　　“我原以为，他是爱我才这么不顾一切的。”尹橙橙安安静静地说道，“可是妈，直到现在我才承认，您之前说得那些讽刺我的话，不全是毫无道理。才八个月，我和绥安的婚姻才进行了八个月，这么快，他就堂而皇之带着另外一个女人出双入对了……我觉得，这八个月就像一场梦，一场空。”尹橙橙的眼泪顺势而下，这个时候，她当然是流不出眼泪的。但不是因为不为所动，而是绝望之后的破釜沉舟，容不得她掉泪。

　　可是，她是疼的。

　　“妈，但我没法因为他腻了就自己走开。我爱他，我，我还需要时间去把他争取回来，至少，不要这么轻易地就离开他。以前我依赖绥安，可是从今往后，我能依靠的只有您了。您也看到了……报纸上，他们那么亲密。”这些话一半真一半假，尹橙橙需要时间去弄清楚这一切，她也需要时间整理自己的感情。三年的时间，她眼睛里看到的都是他。

　　“所以，你觉得你的价值值得我搭上绥安的一辈子？”李老太太冷笑着。

　　“我的价值当然不抵宁小姐这样的家世，可是，能让绥安孤注一掷地把我娶进门，这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益够不够换取您三个月的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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