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一时间，周围安静得可怕。
直到在耳边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息。
许莳薇猝然回头，正见着韩嘉宁把茶喝了个干净。不嫌烫么？她先是一愣，又忍不住在心里暗道。
不过还没等开口，对方就先站了起来。“下去看看？”韩嘉宁扫了眼延伸而下的扶梯，语气随意，“听起来很热闹。”
的确，就在他们谈话的当口，从地下室里就不断有歌声飘上来，虽然听不大清，却又能明显感觉到热烈的气氛。
不管从哪个方面考虑，许莳薇当然都不会拒绝。
因此，当他们一同出现在室内歌厅的门口时，不出意外便得到在场众人的一致揶揄，其中最肆无忌惮的，当属任涤非本人。“终于舍得下来了？”他来不及打趣完，就一把递过话筒，同时言语热络，“来来来，罚歌一首，你们谁唱？”
两人顿时面面相觑。
唱歌？
许莳薇的目光不由扫来扫去。韩嘉宁肯定不可以，就算本人愿意，她也不可能让其担上失声的风险。
可至于她自己……许莳薇简直想叹气。
一个唱字母歌都能跑调到黄浦江的人，他们真能忍得下去？
这就有些尴尬了。
任涤非的胳膊伸得笔直，脸上笑意不减，似乎一定要他们决定个人出来。
默了几秒，许莳薇终于狠了狠心，不过……
还没等她有所反应，斜地里突然□□了一只手。然后，就见褚晗一面掂量着话筒，一面极为平淡地撇来一眼：“我刚才不是输了游戏吗？”这句话，却是对任涤非说的。
紧接着，彭硕就跟着出来找存在感：“能免费听小晗唱歌，你们都赚了！”嚷嚷完，便不由分说地拉着任涤非回到座位上。
一旁的许莳薇差点石化，只觉这场救得……也是给力。
“你们俩也找地方坐嘛。”彭硕还不忘忙里偷闲地回头招呼，“赶紧的，我们小晗要唱了！”
“哦。”她赶紧也拉了韩嘉宁坐好。
可禇晗却没如大家所想那样即刻开始。“任先生，可以借我用下吉他吗？”她首先看向任涤非，伸手指向房间一角。
任涤非当然不会拒绝。
“谢谢。”禇晗点头，无视众人好奇的注视，只走去又回来，坐下后，微微侧过脸，专心给吉他调弦试音。
不知道是不是她沉醉的样子太令人入迷，不到一会功夫，周围竟纷纷安静下来。
大家都在屏气凝神地期待，直到她终于轻咳了一声。
旋转灯不知何时人按停。
没了斑斓的色彩，在温柔的暖色光束下，禇晗缓缓抬头，目光专注而悠远，似乎能穿过墙壁，望向无垠的夜空。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拿起拨片。
扫弦。
开唱。
“桌上的咖啡已经变凉，
说好的人不知走到何方；
我独自等待——
等待一个不会回头的过往。”
许莳薇不由一愣。
她不是禇晗的歌迷，却因工作关系对她的风格多少有过了解。记忆里，这位前任歌坛小天后，一向都是意气风发的。她可以劲歌热舞，也能娴静抒情，但本质上最后却都是要飞扬起来，鲜少如现在这般只唱出朴实直白的感觉。
倒不是不好，相反，在禇晗低吟浅唱的叙述下，许莳薇只觉自己的内心蓦然一震。
于是，她又下意识朝韩嘉宁看去，就见对方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弓起，正在有意无意地打着拍子。而环顾四周，有这样动作的也不在少数。
看来，入迷的不止她一人。
接着，禇晗指下骤然用力，嗓音沿音域一路划上，质地铿锵，怦然作响。
“明明我们曾爱得不能收场，
难道从头到尾只是我的幻想？
想听你讲，想听你讲，
到最后，却害怕不过是一个人在故作坚强。”
从许莳薇的角度看去，灯光下，禇晗的眼角似乎有晶莹闪烁。她的心情这样反复，不知道是为了别人，还是只在唱自己。
吉他声猝然顿住。
然后，她缓缓开口，指尖微动，终于拨下最后的音符。
“走的路还有多长？
我只想……听你讲。”
一曲终了，无人喝彩。
而禇晗就默默坐在原地，仰着脸，神情怅然而忧伤。
啪……
从屋子另一头传来单调的击掌。
啪，啪……
一下又一下，依然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而倏然之间，整间屋子却又似乎像活过来一样，接着，掌声热烈而绵长。
“这是小晗即将发售的新歌，各位到时候一定要去捧场啊！”喧闹声里，彭硕亢奋的叫喊分外清晰。
许莳薇默然回望，就见那张熟悉的脸孔正夸张地冲众人卖力营销，而同时，她却不由自主想起，刚才唯有彭硕坚持鼓掌的侧影。
哪怕那样做，会如此不合群。
许莳薇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察觉出了什么，再细看去，禇晗的目光，确实正真切放在彭硕身上。
她顿时不由微笑。
任涤非的安排为期三天，等热热闹闹的婚礼终于彻底落下帷幕，也到了众人依依惜别的时候。
临走前，任涤非特意把韩嘉宁拉到一边说话。本来许莳薇也想跟去，可新娘子隋瑧却一把抓住她，连带前几日大出风头的禇晗一起，统统推去了休息区。“我们坐着等他们。”她又忍不住笑着叹气，“我也是不懂了，昨天晚上聊到那么晚，还不算完？”
许莳薇闻言，也跟着笑起来。说来也巧，她刚才准备去退房，就见韩嘉宁一脸困顿地从对面房间出来，当时还有些好奇，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都在聊什么？”她又问。
隋瑧有点惊讶：“你不知道？”
“我……昨晚睡得比较早。”
“不是。”她忙摆手，“涤非与嘉宁的关系一直很好，你不知道？”
许莳薇一愣。
如果撇开之前韩嘉宁的介绍不谈，任涤非这个人，她确实是第一次听说……
隋瑧察言观色，当即笑了声，岔开话题。“彭硕这次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她毫不忌讳地调侃道，然后，又望向禇晗，“对了，提前祝你新专辑大卖。”
许莳薇略有讶异，她从没想过，原来隋瑧与韩嘉宁他们的关系，也远比想象中更近些。
“不是新专辑。”禇晗认真地纠正她，“是单曲。”
“随意啦，反正是你的新歌。”她笑眯眯地抚掌，“禇晗，到时候记得给我签名。”倒是熟悉得毫不含糊。
由于隋瑧天性使然，那三人看上去倒聊得如火如荼，因此在另一边，任涤非就出声拉回韩嘉宁的视线。“我之前的提议，你考虑过没有？”他问，“不管从哪个方面看，我觉得你都很合适。”
“还没想好。”
“你啊。”任涤非摇头，“还想继续当记者？”
韩嘉宁看了他一眼：“现在的工作性质倒和以前不一样，也不用经常往外跑。”
“不还是差不多吗？嘉宁，我敢打包票，只要你过去，薪酬绝不会低于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又苦口婆心地劝道，“况且国内不比国外，你迟早会吃不消的。”
“我知道。”他又偏头扫了眼不远处。
任涤非顿时抓住他这个动作：“就算你不为自己打算，你也要想想许莳薇啊。”他越说越觉得可能，“还有，如果你一直保持之前的工作状态，没有哪个姑娘愿意跟你一辈子。”
韩嘉宁当即出声打断：“不会。”他摇头，也不知在否认哪一点。
“这可由不得你。”任涤非皱眉，“我本来觉得有许莳薇在，你至少比我刚认识你的那会好不少，不过现在，你是不是又把自己逼到死胡同里去了？”
谈话到这样焦灼的份上，自然两人脸色都不会太好。一旁的彭硕见状，忙过来插嘴，也算是打了圆场。
回去的路上，韩嘉宁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路行至一半，许莳薇终于担心起来。“你还好吗？”她问，“看起来……不大高兴。”
所幸，他抿了抿嘴，算是给了回答：“还好。”
真的还好？许莳薇的眼掠过他绷直的唇角，心里当然不会相信。“我看你刚才和任涤非聊了很久。”她斟酌着，努力装作好奇的样子，“都说了什么？”
韩嘉宁依旧看着前方，漫不经心地回道：“工作。”
“哦。”她短促地应了声。对方抗拒的态度有些明显，许莳薇便知道自己不该再试探下去，可心里压着疑问终归是不甘心，想来想去，她便向韩嘉宁征询：“听歌吗？”
从离开别墅到现在，车内一直安静得过分，许莳薇有些受不了。
韩嘉宁给了点表情：“电台？”
“不。”她摇头，从包里掏出一枚U盘，“我想听别的。”
“这是——”韩嘉宁抽空瞄了一眼，有些不解。
“走之前禇晗送的，说里面有她的练习曲。”许莳薇快速地问，“可以吗？”似乎生怕对方拒绝。
虽然不明所以，不过最后，韩嘉宁还是点头同意。
U盘插入插口，歌曲很快导入，点击播放键，然后，从音响里传来几下吉他的拨弦。
“她以前……不大弹吉他的。”许莳薇边听边说，“看来，现在连风格都要变了。”
“毕竟换了家公司。”
“可以前的定位也很成功啊。”她想了想，“怎么说换就换？”
韩嘉宁张了张嘴，车载导航却突然鸣声示警，他忙松了松油门，终于没说出口。
于是，禇晗的歌声便逐渐缓缓充盈着车内。
适合旅途结束的旋律，令许莳薇不由望向窗外。
色彩黯淡的绿化带向后飞速隐去，她甚至能想象出，他们的车正一路绝尘，把行过的路全然抛在后面。
毫无留恋。
可是，他们一起走了那么远，在有些不得不记住的事情，总该要坦诚以对吧？
许莳薇自认已不再隐瞒，可韩嘉宁呢？她现在……倒也不能保证了。
但若不是韩嘉宁自己开口，许莳薇却宁可不要听别人说出来。
就如眼下正播送的新歌一样。
“走的路还有多长？
我只想……听你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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