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风从顶楼呼啸而过,寒意几乎渗透所有人的四肢百骸。。
许莳薇本不该上来的,可作为人质的女儿,又怎么能在下面呆得住?于是此时,她正愣愣看着外面僵持不下的双方。
透过层层锈迹斑斑的铁架子,那人疯狂的脸清晰可见。
果然是他。
“我认识他。”她点头,“我妈以前找他借过钱。”
朱作言的名字,算是致和街的一道招牌,可惜,不是什么好招牌。
许莳薇知道他时正逢初中毕业后,说起来,又是胡幸惹下的一桩麻烦。当年胡幸正嫌自己工资低,也不知从哪里听人说代理健康仪可以挣大钱,便下决定去交一大笔所谓保证金。可她自己拿不出这么大数目,也没有银行愿意贷款给她,于是,胡幸就动了歪脑筋。
她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朱作言,便去借钱。朱作言是什么人?爽快地给她签下了高利贷的合同。
后来,胡幸自然一分钱也没赚到。
可朱作言是不管这些的,他等时间一到,天天上门催债,从精神上花样百出地折磨胡幸,甚至有一次看到许莳薇,直接拿她去威胁。好在许莳薇比较警醒,扭头就跑去秦岳家,秦岳的父亲本来也心疼家庭情况混乱的她,便动用自己的关系摆平了朱作言。
至此以后,胡幸就再也没动过借钱的心思。
可没想到这一次,她竟然又惹上了朱作言,还刺激得他直接拔刀相向。
一旁的办案人员将其间关系梳理后,带了些新信息给天台上的同事。
可也不知道他们又劝了什么,就听朱作言突然怒吼,脚下极为不镇定地向后退了几步,惹得胡幸尖叫连连。
“妈!”许莳薇一时失声,虽然当即把嘴捂上,却还是被听见了。
朱作言的一双眼狠狠向这边瞪来:“我就知道你们没那么好!”他手下一紧,胡幸脖子上顿时出现一小道血痕,然后又摇摇晃晃地叫嚣道,“出来,都出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有人进来耳语了几句,带许莳薇上来的人投来一瞥,终于点了点头。
许莳薇不清楚他们在自己没来之前究竟调查有多少,但可以肯定的是,在朱作言看到自己的时候,身边陪伴上来的人确实松了口气。
因为,朱作言竟然安静了。
“许莳薇?”他的注意力似乎全被吸引过来,然后,莫名其妙地咧开嘴,“长这么大了。”
他的语气本没什么奇怪,可却令胡幸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朱作言!”她绝望地叫着,但终究于事无补。母亲的自觉似乎在这一瞬间幡然醒悟,全然不顾自己的喉咙被勒得咯咯作响,可那始作俑者却半分都不放在眼里,只贪婪地看向许莳薇的位置,只盯着那姑娘自己。
一时间,天台上的人竟然尽数沉默下来,只留有胡幸粗重的喘息。
片刻后,许莳薇说:“你放了我妈妈。”
朱作言却问:“许丛生呢?”
“你找他做什么?”
“这个女人这么为他着想,难道他不该出现吗?”他眯起眼睛,“许莳薇,或者,你能来帮我清算一下?”
“和我有关?”许莳薇从余光看到谈判人员对自己比了个小手势,当即不动声色地接过话。“或者,和许丛生有关?”她试探着,在捕捉到对方脸色的刹那,瞬间笃定,“他找你借钱了。”毕竟,朱作言的主要营生,就是放高利贷。
“你说对了一半,不过是她借的。”对方用刀抬起胡幸的下巴,“你说傻不傻,那种男人,还帮他干嘛?”言语间,似乎对许丛生很是了解。
许莳薇懒得理会这一层,只一眨不眨地盯着刀,心里紧张得要命,却仍要装作轻松的样子:“她借了多少?我可以还。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何必闹成这样呢?”说着,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
可没想到,也不知道是哪一句刺激了朱作言,让他陡然挥刀相向:“你以为就是还钱这么简单?!”一声撕裂的质问,摧毁了一直故作维系的面具,然后,朱作言扯着胡幸动了动,身形摇摇欲坠。
他的脚后,就是一步之遥的深渊。
许莳薇顿时面色煞白。
而对胡幸来讲,被劫持的每分每秒都在凌迟自己脆弱的神经。本来,如果朱作言一直平静,她也许还能勉强按捺几乎要崩溃的情绪,可眼下,对方分明是被刺激了。惊恐之下,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竟是也什么也顾不得了。
形式逆转就在一瞬之间。
胡幸突然抬起胳膊向后抡去,是完全下狠劲的力道。就听朱作言一声哀嚎,接着,所有人便见他丧心病狂地挥着刀。
几乎是同时,枪声响起。
子弹从右侧贯入朱作言的脑袋,当场终结了他的生命。
可这些,楼下的围观群众是不会知道的。
“嫌犯已被击毙。”信息传出,确凿无疑。
不一会儿,尸体先被抬出来。有人发出啧啧的感叹,不知是朱作言的熟识,还是等被他欺侮的受害者。
然后,韩嘉宁终于等到了令他提心吊胆许久的姑娘。
她正扶着胡幸,但也比后者好不了多少。
韩嘉宁赶紧走过去,一脸紧张:“还好吗?”
许莳薇勉强点了点头,指尖却在控制不住地颤抖,直到被突然而至的手掌完全包裹住,才略显定下来。
她缓缓喘了口气。
手背上的触感,温暖和软,是足以令人心安的依靠。
没有人再开口,而有些话,也并不需要说出来。
胡幸在医院一直折腾到很晚。
她今天受的惊吓不轻,也说不准会不会冒出什么其他毛病,医生便索性建议她观察一晚。许莳薇傍晚时候送走办案人员,回病房便见胡幸一脸魂不守舍,问了几句又是快要晕厥的样子,吓得她赶紧去叫护士。
来来回回好久,等到一切终于平静下来,已近深夜。
她叹了口气,帮熟睡中的母亲掖好被角,转身走出病房。
韩嘉宁就在外面,也不知呆了多久。
“睡了?”他问。
许莳薇点头,学着他的样子靠在墙边,疲惫感霎时袭来。“……你先回去吧。”她犹豫了一会,才慢吞吞道,“今天,多谢了。”要不是有他帮忙跑前跑后,自己还真搞不定这些麻烦。
“你呢?”
“陪床。”她苦笑,“不知道会不会消停点。”
“……要不要吃东西?”韩嘉宁偏头看过来,“晚饭你一点都没吃。”
许莳薇默了好久:“吃不下。”见对方似乎有要走的动静,又忙伸手拉住,然后,扯开一抹笑,“你——”她有些不敢看韩嘉宁的眼睛,更不清楚自己究竟出于什么目的,只是直觉不想让他离开。
“你……陪陪我。”半晌后,许莳薇小声说。
她语带祈求。
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韩嘉宁凝神看她。
然后,同意了。
夜晚的住院部很无聊,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无限拉伸,漫长而又孤寂。许莳薇睡不着,韩嘉宁也是一样,两人就坐在护士台附近,与胡幸的病房遥遥相望。
“朱作言不是好人。”她突然开口。
“嗯。”
然后,就听许莳薇沉沉叹气:“我妈不该惹他。”
韩嘉宁没有吭声。
今天的那个场面,估计很长时间都会在他脑海里,经久不散。
他不知道许莳薇究竟在上面经历了什么,可下来后她恍惚的脸孔却是骗不了人的。如果说胡幸是外露的歇斯底里,那她就是深埋于心的压抑,绝不轻易将伤痛示人。
“几天前我还对她说,和许丛生离婚,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许莳薇无意识绞着手指,表情茫然又无助,“可她怎么就不听呢。”
她不奢望胡幸能有多高的觉悟,甚至对唯一的女儿不上心也没关系,可她最揪心的,却是怕胡幸对自己都破罐破摔。
失败的婚姻,惨淡的生活,每个只要稍微支出点棱角,就足以压垮这个脆弱的母亲。
一想到这儿,许莳薇就忍不住胆战心惊,她从没这样害怕过。
自上头突然洒下一片阴影。
没等许莳薇有所反应反应,一只手便覆上来,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像对待一只可怜兮兮的小宠物。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你已经尽力了。”耳边,是那人的声音。
许莳薇懵懂地转头看过去,韩嘉宁也正凝视着她,眉目温润,带着抚慰人心的意味。
是啊,她已经尽力了。
第二天,胡幸出院。
韩嘉宁如昨天一样避开胡幸,提早回酒店冲了个澡。正擦头发时,扔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他走过去,很快接起。
“熙然?”
瞿熙然是抽空约他的,见面地点就在陵城广电大楼下的星巴克。
“昨天你怎么会在那里?”乍一见面,她便单刀直入,“因为许莳薇?”
韩嘉宁冷静地看她:“有什么问题吗?”
瞿熙然本来有满腹话要说,可被他眼光一扫,突然就不知从何说起。“我……”她咬了咬唇,索性把心一横,“我没想到你会选择许莳薇。”
“嗯?”
“你圣诞节还说我想多了,可没想到……还真的是她……”瞿熙然自嘲地笑了笑,深吸口气,“嘉宁哥,你这样做,阿姨知道吗?”
“和我妈有关系?”
“当然有!”她言辞激烈,“阿姨不会希望你们在一起的,你忘了——”
“熙然。”韩嘉宁抚额,出言打断,“你没必要这样。”
他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话语,令瞿熙然顿感绝望。“是,是我忘不了。”她强自压抑着悲凉,可调子里的颤音却骗不了人,“嘉宁哥,我没办法原谅她,一直没有办法……算我求你好不好,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但你不要喜欢她……求你了,不要喜欢许莳薇……”
瞿熙然抽噎着,顶着发红的眼圈看过来,只希望对方能如她所愿。
可是,就连这样卑微的祈求,也注定会落空。
“熙然,我们都该向前看了。”韩嘉宁起身,回望着哭得不能自抑的她。他无奈地想,自己最近似乎真有轻易弄哭姑娘的天赋,不论是许莳薇,还是瞿熙然,都因为他的过去,或悲凉,或感伤。
韩嘉宁曾经愤恨不甘过,可到头来却发现,他的过去,无非是当时的不成熟所种下的因果。而许莳薇的眼泪又在真切地告诉他,痛苦的,也并不只有他一人。
所以,他才决定试着放下过去。
没有谁会一直讲述自己的苦难,这对未来并无好处,也对同样经历过的旁观者,过于残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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