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晚上六点半，正值下班高峰期，不出意料的开始全城大堵车。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默默将收音机音量调大了几格。“北京时间十八点三十一分，这里是如影随形，我是熙然。”女主播声音柔和又不乏质感，仿佛能抚平人们因拥堵而焦躁不安的心，也令原本枯燥的路况简讯生动许多。“……以上路段的司机朋友们，请注意安全哦。”一串地名之后，她俏皮地结束播报。

　　音乐响起，司机伸手将音量复原。“姑娘，第一次来陵城？”他又瞟了眼后座。

　　“啊？”许莳薇正在发愣，被这么一问，先是茫然，接着便笑了，“师傅，我是本地人。”说的是正宗乡音。

　　司机奇怪：“我看你刚才听得挺专注的，还以为……”他不好意思地呵呵笑。如影随形是陵城的老牌广播，毫不夸张的说，现在小年轻多是听这节目长大的。

　　“去外地上学后就没怎么听过了，没想到连主播也换了。”许莳薇顺着话茬道，“我记得以前是——”

　　“齐兰。”司机立马接话，显然也是老听众，“听说去年调到省台，就换了个这个熙然。”

　　包里传来嗡嗡震动，许莳薇一面说着“其实换换也好”，一面掏出手机打开界面，噼里啪啦回了几个字。“能接手老牌节目，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她盯着发送成功的提示，又温吞地补充，“而且，她挺不错的。”

　　司机觉得这姑娘的评价实在有些……熟人口吻，不过他懒得细究。平民老百姓和光鲜亮丽的主播，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他也不过是图个乐子。“哎，说是这么说啦，但还是觉得比齐兰少了点味道。”他伸手将“空车”牌子竖起，然后扭头，“刚好二十元整。”

　　一踏出电梯，许莳薇就嗅到空气里的麻辣味儿，朝味浓的方向走了几步，火锅店的大招牌赫然在目。她循着服务生指的方向左转右转，终于在怀疑快要迷路的时候，就看到角落里管司瑶正冲她招手。

　　“我来晚了。”她几步过去，对等候多时的两位欠了个身。

　　管司瑶正想打趣，一支笔杆敲在她胳膊上。“先点菜。”秦岳说，“我待会还要早点回去呢。”

　　秦岳、管司瑶、许莳薇，这三人自打小学就认识，是公认的铁三角闺蜜团，后来，许莳薇和秦岳进了同一大学同一专业，管司瑶则北上去首都学了语言，毕业后各自又是几年鸡飞狗跳的生活，要不是有秦岳结婚这个契机，三人天南海北的，能不能见面都是个未知数。

　　“要什么酱料，要不要我帮你拿？”秦岳永远是三人中的大姐大，干净利落地点好锅底和菜，便开始招呼许莳薇。

　　“我自己去就行。”

　　她又问管司瑶，后者懒惰成性，果断让出选择权。“你啊。”秦岳满眼都是“怎么还这么懒”的嘲笑，不过，倒也不耽误她爽快地往吧台走。

　　“她老公是重庆人，吃酱料可比我们地道。”管司瑶耸肩，突然冲许莳薇意味深长道，“诶，我后来听岳岳说你见到韩嘉宁了？”

　　许莳薇扶额，一是为好友长弧度的后知后觉，一是哀叹怎么就绕不开这茬。“是啊。”她轻咳了声，“不过他好像挺忙的。”最后一句着重强调，咬定属性不放，不然真会被对方强烈的八卦欲给弄死。

　　管司瑶张了张嘴，正好秦岳端酱料回来。“哇，还有我最爱的海鲜酱！”她果断转了话题，为秦岳突破传统火锅酱料的大胆之举而欢呼，“岳岳我爱死你了！”

　　秦岳一巴掌呼过去：“说多少次了，不许这么叫我！”

　　许莳薇咬着吸管乐，今年火的综艺节目之一，里头最耀眼的嘉宾也叫这名字，而且还胖呼呼得特别有喜感。秦生平最难过的，就是她怎么也减不掉的肥肉，虽然，许莳薇她们觉得那该叫丰腴。

　　三人就在之前婚礼上见过，因此这顿饭吃得格外尽兴。临结束，在商场楼下等车的当口，秦岳从包里摸出把钥匙，递给许莳薇：“我明天去蜜月，两周后回来，你帮忙照看下我家主子。”她知道许莳薇要在陵城待到本月下旬。

　　秦岳家在市中心的锦绣御苑，地段好，价格适中，许莳薇进去前瞧了眼中介挂出的价格，然后默默生了点想回来建设家乡的心思。

　　这价格，搁上海简直连郊区都排不上……

　　不过，虽然陵城不大，但市中心倒也有属于市中心的尊严，比如交通繁华，比如地段价高抢手，因此居住规模自然有些抱歉，连位于二期的秦岳家也是走几步就到。不过，锦绣御苑的建筑风格相当统一，底三层红砖贴面，往上一溜灰色涂料，配色倒也能撑得住场面。二期多高层，秦岳住十一楼，一梯两户，算是标准配置。

　　许莳薇将钥匙□□锁孔，拧了两圈，推门进去。屋里静悄悄的，什么声儿都没有。她随便耷拉双拖鞋，边走边找，绕了一圈都不见秦岳家主子在哪，无奈之下，只好拿起食盆朝地上“呯”得一敲。

　　十秒不到，她笑了，身后不出意外地传来窸窣的声音。

　　等把一切收拾妥当已经过了半小时，主子的大眼睛明显表露出不满，铲屎官许莳薇十分无奈，这自我程度果然无愧于它的名字。她洗了手，将猫塞进自己怀里，顺手摸了把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乖，马上带你去洗澡。”同时暗自一掂量，心想秦岳果然伺候得好，这分量真出乎意料。

　　主子应该听懂了她的话，眯起眼不动了。

　　一人一猫无比和谐地去了楼下宠物店。

　　主子长得漂亮，秦岳又经常来，店里人自然认得。老板熟门熟路招呼了好手下员工带去洗澡，便来和许莳薇侃大山，话题无外乎主子的趣事，以及……“喏，那是心心，你们家主子对它有意思。”她指着一只棕白相间的拉格多尔，非常肯定地强调。

　　许莳薇觉得好笑：“说得和人似的。”

　　“嗨，你可别小看小动物，它们最精怪了。”老板对这样的客人见多了，绘声绘色举了几个宠物通人性的例子，又绕回了主子身上，“可不只是我这样说，心心的主人也这么说过，她——”老板突然一顿，冲对面喊了句话，原本还背对她们的人闻言转身，微微一笑。

　　许莳薇却愣了，不知是因为老板的那声“熙然”，还是因为来人熟悉的面容。

　　亦或是，二者皆有。

　　和慢镜头似的，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印象里，晚会的聚光灯最喜欢打给她，因为她有让人信服的气质与美丽。而现在，不过两年光景，她的眼角眉梢越发自信飞扬。可想想也是，能接棒如影随形的，也一定不会是池中之物。

　　许莳薇心里默念着名字，等她走近了，才恍然一般地问：“瞿熙然？”

　　“许莳薇。”知名主播挑着眉，“好久不见。”

　　许莳薇心里五味杂陈，也不知是因为谁。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总觉得以她与瞿熙然的交情，这招呼还是过分亲昵了。

　　“你怎么在这儿？”瞿熙然问。

　　许莳薇捡着要紧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正担心停下来会不会尴尬，刚巧听见有员工喊主子名字，忙回过头去。“这猫特别喜欢水，给它弄出来还不乐意。”员工小妹将吹好毛的美短抱给她，一面叮嘱，“下次就要给它修指甲了哦。”

　　弄妥当的主子摸上去特别舒服，抱起它时，只觉得胳膊肘上正卧着一团毛球。可原本矜持的主子在看到心心的那一刹那，立刻张牙舞爪地想扑过去，尾巴激动地扫了许莳薇一脸毛。

　　“啊！”她忍不住叫。

　　瞿熙然也被吓了一跳，忙把心心挪一边去。

　　拉格多尔的贵气与生俱来，遇此情形也只是淡定地小声“喵”了一下，连眼睛都不眨。可主人的脸色却明显有些不佳，许莳薇不合时宜地胡思乱想，美短和拉格多尔的后代……她止不住想乐，怎么看，都是主子占便宜。

　　被喧哗声引过来的老板见状，忙打了好一阵圆场，直把两只喵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唯恐二位主人再起争执。一番吹捧下来倒也有效，瞿熙然脸色稍霁。“以前秦岳可没让这事儿发生过。”她似笑非笑地指指主子，“它以前就喜欢招惹心心，但从没像今天这么厉害。”

　　虽然话中带话的挤兑还是挺显而易见，可许莳薇觉得毕竟错在自己，还是老实承认比较好。“秦岳最近不在家，我纯粹是过来帮忙，下次一定注意。”她诚恳道。

　　瞿熙然也不想在外留下个得理不饶人的印象，因此也冷淡地点头表示应允。

　　等许莳薇给主子办完店里下次活动的预约，瞿熙然已经先她一步出去了。她原本还在担心，见状也暗自松了口气，提着宠物笼子快步向外走，可刚下台阶，不经意抬头望了眼前面，突然就愣住了。

　　锦绣御苑的地下车位僧多粥少，开发商便在地面也划了车位卖给业主，宠物店对面恰好有几个，瞿熙然的SUV就停在那儿。

　　不过，让许莳薇停下的并非她。

　　眼下正值十月，小区道路两旁的树才开始染上秋的颜色，风过之处，也会落下几片早就摇摇欲坠的叶子。瞿熙然将宠物笼子放在后座，转身便去拂开引擎盖上的树叶，她侧着脸，对车里有说有笑。穿过树枝的阳光刚好，温暖的色调不仅令她的轮廓备显柔和，更将车驾驶室里的男人勾勒得诱人非常。

　　然后，似乎是有所感应，他偏头看了过来。

　　是韩嘉宁。

　　四周一下子静了。瞿熙然觉察到对方走神，也跟着望过来，随即眯了眯眼，转而又冲车里说了一句，接着，韩嘉宁嘴巴动了动，像在回答。

　　许莳薇不由屏住呼吸，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还在心怀期待。可还有什么值得期待呢？她想。两年时光匆匆，世事变化无常，就算他们还抱有初心，可也早不是当时的模样……更何况她得承认，两年前两人的分手是她心里的一道坎，而从前几日韩嘉宁的反应来看，恐怕他也在耿耿于怀。

　　她去打招呼的想法顿消，下一秒，韩嘉宁同样像配合似的摇起了车窗。

　　许莳薇自嘲，佳侣变怨偶，简直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存在。不过……她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子，略有疑惑，韩嘉宁和瞿熙然，什么时候这样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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