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礼貌的笑容僵在脸上,宁长曲欲哭无泪地朝那女弟子看去。此人大约也知道了真相,方触及那兴师问罪的目光,便扯了个尴尬无比的笑容作为回应。
一旁的霍聊安没发觉二人的尴尬,他绕过女弟子,几步走到宁长曲身前。目光来回打量着宁长曲受伤的左肩,只见那处衣着完好,一点不似被诊治过的模样,他不禁皱着眉头发问道:“大夫可是已看过你的伤?”
“这……”宁长曲顿时有种搬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见她笑得比哭还难看,后面的女弟子适时开口替她解围道:“师父当然为这位公子诊治过了,余下的不过是上药包扎这些小事。师父德高望重,区区上药包扎岂能劳他老人家动手,是以唤了云尧过来。”
说罢,她将手中的瓶瓶罐罐放在桌几上。霍聊安见她上前似是要为宁长曲上药包扎的模样,自然而然地退开几步。云尧伸手去解宁长曲的衣裳,借着这难得能掩人耳目的空当,她用气音与宁长曲耳语道:“姑娘的情况,师父已同我交代了。您且莫慌,一会儿我用小刀将您里衣的袖子割开。您若只露出胳膊,这位公子定然识不穿您是女儿身之事。”
宁长曲点点头,心中暗自赞许着,这女弟子可真是个聪明人。外袍褪下,她只着了一袭里衣,云尧自一旁的桌几上取了小刀,沿着袖子缝合的位置,几下将袖子挑开了。
霍聊安蹙了蹙眉,见女子割起了宁长曲昨日自己包扎的细布,他忍不住出声询问道:“为何不直接将里衣脱了,却要将袖子割开。”
闻言,云尧露出了果不其然的笑容。她早猜到霍聊安有此一问般,因此答时也是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男女有别。云尧是未出阁的黄花闺女,若是这位公子在我面前去了里衣,可让我往后如何自处?”
女子最是注重名节。云尧这答复对不算滴水不漏,到底也没错处可挑。霍聊安点点头,没在这问题上钻牛角尖,只将目光转到了宁长曲受伤的肩膀上。细布被拆开,露出了其中血肉模糊的伤口,云尧让宁长曲转了个方向,背部靠着太师椅的一处把手,方便自己上药包扎。
她不愧是那大夫最得意的女徒儿,仔细端详了宁长曲的伤口片刻,心中便有了定论。桌几上瓶瓶罐罐林立,她从中挑了几瓶放于一旁,又伸手取出其中一只,拧了盖子开始为宁长曲上药。
霍聊安站在几步开外,视线少不得被云尧来回移动的胳膊挡住。这般看着不甚清楚,心里难免生出的一丝好奇来。再过片刻,这丝好奇将他憋得很是难受。见宁长曲坐的恰是右边那只太师椅,转过身后,背后除了椅上的把手,空无一物。他便移步到那只把手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云尧为宁长曲上药。
昨夜宁长曲包扎时,伤口正汩汩流着血。细布覆上,血水便将那丝丝线线与伤口粘得紧实。方才拆除时,难免将伤口再次撕开,血珠子冒出,将肩膀周遭染得一片殷红。云尧费了番功夫才将血止住,从一旁的桌几上取了只罐子,她抬起宁长曲的手臂,开始上起了药来。
不料药正敷了一半,宁长曲没扎牢的头发一下子散了开来。青丝拂过,将伤口上敷好的药扫得七零八落。云尧头疼地皱了皱眉,伸手去播宁长曲的发。然则播了许久,“大部队”虽已被她赶到肩后,可总有几根调皮的,来来回回在肩上打转。她不耐烦地扭了扭脖子,余光恰扫见了桌上躺着的小刀。
不如替这姑娘理理发?这么想着,她便打算开口询问宁长曲的意思。不想方整理好言辞,那几根碎发已被一旁伸来的手擒住,并着一大捧青丝,摊在霍聊安的掌心上。
“罢了。”她听见身旁的男子叹了口气,正好奇着其中的缘由,只见男子伸手点了点面前的姑娘。
“我教你束发往,往后可别再披头散发了。”霍聊安别扭地道,边以手作梳将宁长曲结作一团的发仔细理顺了。
宁长曲乖巧地点点头,细心留意着霍聊安的动作。大约是平日里束发束得颇有经验,霍聊安的动作行云流水,十分娴熟。不多时,宁长曲头上已立了一束整齐的发髻,对比方才披头散发的模样,整个人登时精神了许多。
宁长曲好奇地摸着头上的发髻,不得不说,霍聊安束发的手法十分高超。这发髻既不松松垮垮,也没紧绷得她头皮发疼。她正玩得开心,一旁的云尧拧下一只瓶子的木塞。淡青色的药粉洒出,均匀地铺在伤口上。那药药性颇烈,方触及伤口,便如同在伤口上戳了几支尖利的刺一般。宁长曲被疼得一哆嗦,手臂下意识要缩回,不想一旁的霍聊安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捉住了,又强行扳回云尧面前。
“公子忍着些,这药的药性较烈,但效果十分显著。”云尧安抚地说了句,手中的药瓶一斜,又一层药粉铺上了伤口。宁长曲虽做足了心理准备,可那药甫一接触伤口,她还是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伤口像被人削开了一般,火烧火燎地疼着。
胳膊被霍聊安撑得笔直,她想躲也无处可躲。所幸云尧加快了动作,往她肩上又倒了些黏稠稠的药膏。将药膏铺平后,她流畅地伸手扯过细布,仔细将伤口捆了。霍聊安见包扎结束,便松了手中拽着的胳膊,那胳膊重重落回宁长曲身侧,以一种僵硬的姿势垂着。长时间举起,胳膊现在正麻得发疼,稍一摆动,便如万千虫蚁啃噬般难受。
宁长曲苦兮兮地用另一支胳膊揉着这只胳膊,心里暗自抱怨着,上个药怎么吃了这么多苦头。云尧替她缝好了袖子,抬头看见这些个小动作,大抵也明白宁长曲的处境。见一旁的霍聊安无所事事,她直起身子走过去,招呼霍聊安随她去正堂取宁长曲日后要用的药。
霍聊安与宁长曲一前一后出了医馆。医馆外,一众人已骑在马上,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宁长曲自枯荣手中接过马缰,笨拙地爬到马背上。上了药后,那只受伤的胳膊似乎变得分外娇弱,软绵绵的怎么也使不出力气来。
“殿下,这两日咱们耽搁了不少时间。”见霍聊安翻身上马,声旁的一人驾马上前道,“照这么算着,咱们怕是得再多上几日才能回到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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