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贰拾贰
八年前,第六爻奉命将阿九带出皇宫,交给符言抚养。同样的,他也成了保护赵千九的唯一的守护。阿九在符言的府上慢慢长大,而符言也待阿九犹如亲生女儿。而在阿九看不见的地方,第六爻却一直默默跟在她身边。八年,第六爻曾易容成各色各样的人,或是书生,或是樵夫,或是乞丐……为的,只是一句曾经许下的诺言。
而就在牧尧混入符府的那年,阿九第一次偷偷单独出去追查一个小贼。年少的阿九,身着一件并不算合身的短衣,连斗笠都没戴,在磅礴大雨中追到了城郊。
泥泞沾满了她的裤脚,被雨打湿的头发湿漉漉地粘在额头。雨水迷着她的眼睛,让她看不清四周。手里握着与她身形并不符合的官刀,水滴循着节奏一滴一滴地滴入土地,阿九跟丢了那偷当铺的贼,急得像是弄丢了钱袋。小小的手,还握不住那把官刀,却也仍旧死死地将刀握在手中。
而此时的第六爻,就站在她身后不远的一颗树上。一样的蓑衣,一样的旧刀,一样温柔的眼神。他手里拽着刚被他打晕的贼,在树上默默地看着阿九狼狈焦急的样子。不知不觉,他的舌尖尝到了一股冰冷的腥气,那雨水顺着他上扬的嘴角,滑进了嘴里。
笑?
第六爻的心里浮现了被自己埋葬许久的字。
阿九拿着官刀的手颤颤巍巍,她用两只手一起握住刀,肆意地向四周乱砍,十二岁的她,还拿不太动那把刀,那般眯着眼睛,脏话连篇,大喊大叫又踉踉跄跄的样子,着实滑稽。第六爻心里的念头一转,似乎并不想就这么把这贼给她,就这么看着这丫头,在这里耍着杂技一样,也是蛮有意思的。
不知情的阿九仍在雨里耍着杂技一样到处乱砍,只是那把官刀对她来说实在是过于笨重。她的动作越来越缓慢,越来越笨拙,直到,最后,她扑通一声,摔倒在水泊里。
第六爻见状,便不再笑。他无暇顾及那个小贼,抖了下蓑衣,跳下树,将倒在水里的阿九抱起。他用手试探了下她的鼻息,湿热的气息十分急促,被雨水打湿的脸蛋,遮不住发热的红晕。阿九闭着的双眼,不停地动,挂着水珠的睫毛,像极了那天离开皇宫时,被第六爻抱在怀中,做了噩梦的她。
第六爻一边自责,一边将身上的蓑衣脱下裹在阿九的身上,他顾不得通知符言,抱着阿九,回到了城外竹林的他自己的居所。他将阿九放在床上,伸出手想把她身上湿透的衣服换下,却又突然缩回了手。
扑通,扑通。
第六爻并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突然这般紧张,呼吸会变得这样急促。在他眼里,阿九不过是自己的任务而已,而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只是,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越想越是想不通的第六爻,丢下阿九,跑到了门外。他用哨声唤来了二十七骑,让自己的手下替阿九把衣服给换掉,顺便煎一副药给阿九。精通医药的手下苍鸟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将房门关上。而这细微的举动,却使得第六爻,再一次脸红。
第六爻定着雨,在屋子的四周漫无目的地走着。雨越下越大,混浊的雨水肆无忌惮地打进他张开的嘴,带着腥气的苦涩的味道,第六爻发现自己竟莫名恋上这雨水的滋味。
他将自己与符言通信的信鸽放飞,告知符言,阿九被雨水淋病,在自己这里修养,让他不必担心。信已被绑在信鸽的腿上,第六爻想了想,又将信取下,在后面写到——
阿九体质较弱,怕是要在青鸾阁休养十天半月,符兄不必担心。
“我这是,做什么……”
他看着在雨中飞翔的信鸽,喃喃自语。
受了病的阿九身体滚烫,服了药也不见退热。昏睡了三天,除了高热迟迟不退,每日还在模模糊糊地说着梦话。第六爻心里焦急,却也没有别的办法。擅长医药的苍鸟,也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第六爻咬咬牙,决定亲自上一趟蜀山,去找斩划。上次他让斩划在蜀山弟子面前丢了好大的人,怕是这次斩划不会那么轻易就帮他。
连夜,他赶到蜀山,想要见斩划。而斩划却吩咐自己的弟子,不准他第六爻再来蜀山,将他赶走。焦急万分的第六爻,竟想出一个十分笨拙的方法。
他将蜀山弟子聚集在斩划的房门前,学着当年斩划的样子,装扮成一只黑熊,笨拙地绕着圈走来走去,时不时还发出令人发笑的叫声。那是当年斩划和他打赌,输了的赌注。见此情景的斩划,自然也不会再因当年打赌输掉而丢人的事再怨恨他。
斩划告诉第六爻,阿九的身体怕是与常人不同,她体内或许是有着他们这些人不知道的东西在里头。第六爻说,又不能把她给拿刀剖开,怎么知道她身体里有什么。
斩划神秘地笑了笑,不必知道她体内有什么。只要知道你体内有什么,便可以。
第六爻想了想,突然想起来,当年师父弥留之时,将一颗夜明珠样子药丸让他服下。而那药丸服下之后,第六爻只觉浑身发冷,仿佛体内的血液都结成冰一般。
而后,第六爻的功力较之前竟涨了几倍。他只当那是师父给他增长功力的神药,没想过其他。
听完斩划的话,第六爻恍然大悟,或许,以这寒冰一样的鲜血为药,便可退阿九身上持续发热的病魇。第六爻谢过斩划,便匆匆离开了蜀山。
回到自己的居所,阿九仍旧昏睡,脸上的红晕越发地重,说梦话的声音,也比之前要虚弱得多。第六爻摆摆手,将苍鸟遣走,房里,就只剩下他和阿九二人。
第六爻慢慢脱下上衣,结实的臂膀,肌肉微微跳动。断臂上结的疤纹路交错,年月的冲刷下,少了当年的血腥,断臂竟也显得没那么瘆人。他将衣服轻轻搭在屏风上,牙齿轻轻咬住手腕上的布条,将那几条布条解下,丢到一旁。
桌上放着一坛他自己酿的酒,那酒烈得连虎狼都三步一颤,五步一倒。第六爻走到桌前,将一坛酒一饮而尽,他用手擦擦嘴边的酒,将旧刀从刀鞘中抽出,对准自己的左胸。
殷红的红线渗出丝丝点点血迹,在他胸前绣起一副意义不明的刺绣。第六爻的表情微微抽搐,拿起桌上的酒杯,让自己的血一点一点流到杯中。粘稠的血液在瓷白的杯中摇晃,待血液过了半个酒杯,第六爻来不及顾得自己的伤,只将这半杯血,含在口中。
他轻轻走到床前,胸口隐隐作痛,不知是因那还在流着血的刀伤,还是因为其他。他俯身靠近阿九,用手轻轻捏住她的脸,她的嘴巴便微微张开。他将口中这口鲜血,尽数过给她。
温软湿热的朱唇,使得第六爻胸口的伤口越发地裂开。鲜血滴答,滴答地滴在阿九的胸前。他贪恋着这青草一样的味道,舍不得离开。突然,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起身。
阿九的唇上,还留着残存的血,像是点了唇妆般好看。
“第六爻,朕便将阿九交给你,此生,你可得,护她周全。”
“是,陛下。”
是,陛下,第六爻,此生,定会护得殿下一生平安。
第六爻,这一生,只得护得阿九,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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