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殷宁站在那四四方方的院落前,感慨良多。白瀚造的何止是一个凤落院,他是将大半个将军府都搬进了宫里。
将军府里,娘亲常去的地方,白瀚是一个都没落下。娘亲亲手打理的花园,在殷家灭门的时候被毁了个干净,可现在,却完美地展现在了殷宁的眼前。该是怎样的刻入记忆,才能将这花园复制得丝毫不差。
“这个花园是按照父皇的手稿所造,那份手稿,细致到了花草的形态。”白焱将面前的兰花花盆旋转了少许,花盆上那小小的缺口就被隐藏了起来。
“父皇去世后,奴才们都松懈不少,连这花盆摆歪了也没人在意。”
那只是最普通的陶瓷花盆,可里面种的却是珍贵的幽灵兰,娘亲最钟爱的一种兰花。现在正是幽灵兰的花期,两朵兰花盛开的形态,不禁让殷宁想起了她打碎这盆花的情景。
花盆是白瀚陪着她去市集上买的仿冒品,摊贩那只有这一个花盆与被她打烂的那个一样,可那花盆买回来就是裂了一个小口的。所幸娘亲后来并没有发现这件事,可殷宁每次路过这盆兰花时,总会做贼心虚般注意一下那个裂口,如果裂口是朝外的,她就会偷偷地将它藏在里侧。
“我可以抱走这盆花么?”
白焱迟疑了一会,道:“如果是你的话,父皇肯定会同意的,朕待会便派人将这兰花送去白月殿。”
殷宁将手贴着花盆底,也不顾上面还留着泥土,直接将它抱进怀里。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抱回去就好了。”
殷宁跟在白焱的身后,穿过一条羊肠小道。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这条小道的尽头便是凤落院。
凤落院前守门的太监见是白焱来了,跪拜着扯着嗓子喊道:“奴才恭迎圣驾。”
院里传来了细碎的步伐声,以及宫女们着急地呼喊:“娘娘,您当心着。”院门被打开了,一抹倩影直接扑入白焱的怀中。
而殷宁在看见那张脸的同时,难以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颤抖地叫出了:“娘……亲。”
殷宁终于相信了白焱的那句话,沁妃是最像殷夫人的女人。眼前的这个女人,无论长相,还是打扮,甚至举手投足之间都让殷宁有着娘亲还活在世上的错觉。
白焱轻轻推开了怀里的女人,对于李沁心,他并没有什么感情。但沁妃作为一个帮助过他的棋子,相敬如宾他还是可以做到的。
李沁心被白焱推开,还想着要撒娇,却见白焱的目光一直停在殷宁的身上。她看着殷宁,哪还有半点娇羞小女人的模样,凶神恶煞的模样,恨不能将殷宁吃了。
殷宁摇了摇头,冒牌货就是冒牌货,什么都能装,唯有心性装不来。也多亏这样,殷宁才能这么快就从李沁心给她的表象里走出,她开始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你昨日抱恙,想必还未见过朕的皇后,今日特意带她来见见你。”殷宁心里暗暗发笑,白焱这话说得没毛病,想必是个女人,听了这话都不会高兴得起来吧。
果不其然,李沁心的话里透着一股子酸味:“臣妾命薄,禁不起皇上和皇后娘娘这样的厚爱。”
白焱是一个在朝堂之上,能将一群老谋深算的大臣玩弄于鼓掌之间的人,可对于女人,他是真的没辙。而他最讨厌李沁心的一点,就是她总是话里有话,他并不愿意去思考一个妇人话里的意思。若是李沁心能有话直说,他们之间的夫妻情意可能会更深一些。
见白焱不悦,李沁心也是慌了,识相地将委屈咽回了肚里。对于眼前的这个帝王,她向来都不懂他。她只知他俊朗儒雅,身份尊贵,是她最满意的夫君。可她的夫君却已经很久未曾正眼看过她了,明明自己为他做了那么多,明明曾经他那么爱她。
“沁妃娘娘不必如此客道,只是皇上说沁妃娘娘是这世上最像我亲娘的人,便想着要过来看一眼。”言下之意便是,白焱来看你并不是因为你装病骗同情,而是我想我的亲娘了,白焱是陪我过来见你的。
李沁心想必已经在心里将殷宁骂了千百遍,可面上却还挂着得体的笑容,“能长得像皇后娘娘的娘亲,是臣妾的福气。”
殷宁小时在深宫见多了妃嫔之间的尔虞我诈,极其不喜欢李沁心这种虚假的女人。可偏偏李沁心还顶着她娘亲的脸,则让她更为恼火。
“沁妃娘娘的这张脸,做得可真不错啊。”
李沁心的气焰一下子就灭了,笑容也没发继续保持了,甚至连敬谓都忘记用了,她惊恐道:“你……你在胡说什么?”
殷宁见李沁心的脸都扭曲了,才满意地笑了,这样就不像她的娘亲了。她加重了声音,又放慢了语调,重新说了一遍:“我说沁妃娘娘的这张脸,做得可真不错。”
李沁心躲闪着目光,但大多时候还是瞥向白焱的。白焱神情照常,没有惊讶,毕竟李沁心的换脸是他一手安排的。
可哪怕白焱一开始就知道,李沁心也十分在意这件事。白焱对她的好,是从她换脸以后开始的。她原以为这件事只有她,白焱,还有……蝶妃知道,可现在为什么连这刚入宫的殷宁都会知道。
是白焱告诉她的么?李沁心不相信白焱会这么做,当初还是白焱吩咐她,无论如何都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她为了守住这个秘密,连李玉这个亲弟弟,都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就在李沁心纠结的时候,殷宁已经来到了她的身侧。这样完美的换脸,想来白焱身边也只有萧蝶衣做得出来了。既然是萧蝶衣做的,那就不可能是用得普通的□□,易容之术可一直是鬼医的绝学啊。
殷宁的指尖轻轻刮着李沁心的脸侧,果然没有接口。李沁心反应过来,着急中一把打开了殷宁的手,吼道:“你要对我做什么?”
殷宁皓白的手腕上立刻出现了几个指印,她捂着腕子笑看着白焱,等着白焱开口。
“皇后和蝶妃来自一处,你就让她看一眼吧。”
李沁心难以置信地看着白焱,她一步步朝后退去,口中叫着:“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殷宁也没想着再去挨李沁心一下,她从衣袖里掏出一包粉末,往李沁心那一撒,李沁心被呛得捂鼻直咳。
这种粉末叫做“显容”,可以破世间一切的易容术。但很快,殷宁就发觉李沁心的脸似乎有些不同。
“显容”挨上了李沁心的脸并没有显示她原来的样貌,反而是开始腐蚀起了李沁心的脸。
李沁心在痛苦中中尖叫着,颤抖着指尖想去碰她那张已经露出血肉的脸。
这回就连白焱也坐不住了,他朝殷宁喊道:“宁儿,你这是做什么?”
殷宁看着李沁心那张已经血肉模糊的脸,觉得反胃。她没有回答白焱,而是快步向前握住了李沁心想去触碰脸颊的手。
李沁心狰狞地看着殷宁,一手朝殷宁的脸上挠去,她也要毁了殷宁这张脸。殷宁被白焱一把拉进怀里,才堪堪躲过了这遭,她道:“你若还想要这张脸,最好别惹恼我。”
李沁心恨得牙都在响,但理智还是让她收住了手,毕竟对于她来说,这张脸才是最重要的。
殷宁见李沁心冷静了下来,才向身边的已经吓傻的宫女们吩咐道:“你去备一盆水,你去蝶妃娘娘那拿纸墨来。”
被吩咐去拿纸墨的宫女愣在了原地,殷宁看着她,道:“你照做就是了。”
“是,皇后娘娘。”
殷宁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已是傍晚。她让宫女打开了一盆水,反复洗着自己的手。
“为什么会这样?”白焱站在殷宁的身后问道。
白焱既然会问她,就并不知道萧蝶衣是怎样为李沁心换脸的。可殷宁并不想回答白焱,萧蝶衣用得法子叫做“画骨”。与这诗意的名字不同,这是一种极其残忍的易容之法,即抹去原先的容貌,在骨上重新塑造。一想到刚刚自己在一堆血肉上作画,她就快恶心吐了。
“画骨”做出的脸如同天生,但若只是应付凡人,萧蝶衣明明有别的法子的。到底是萧蝶衣太毒,还是李沁心对自己太狠?只不过短短几年时间,她的蝶衣姐姐就已经变得让她不敢去认了么?
殷宁捂着胃撑在院里的那棵梨树上,正好触碰到了树干上那行刻得苍劲有力地小楷: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这是爹爹给娘亲刻的情诗,小时娘亲就爱抱着她,让她去摸这一行小字,然后在梨树下笑得一脸幸福。
这是将军府的那棵梨树啊。
“皇上,除了那盆兰花,臣妾还可以问你要这棵树么?”
殷宁这话压根不像是请求,反倒是像小孩子的任性:这棵树我要定了,不管皇上你愿不愿意。
她侧头朝白焱笑着,苍白无力地像那株随时都会凋零的幽灵兰,“那几位宫女太监的家属,还希望皇上好好安抚。”
“臣妾身体抱恙,就先行回去了。”
……
殷宁离开了很久,白焱才听见了自己的回答:“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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