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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一切归零


  万重楼,苔痕腐朽,小石径,野草丛生,久未人至,草木疯长,入眼是大片大片的绿色,绿得遮掩了过往,绿得刺痛了林笑的眼。

  人瘦草木却不见枯槁半分。

  春雨不如酥,如针,扎透林笑单薄的外衣,扎进林笑的骨缝里。

  兜兜转转,林笑终于回来了,她只隐约记得起自己被余劲夫囚禁,听闻从月死了,对后来之事全无印象。

  在怡笑阁醒来时,睁眼便是一银灰劲装,束发系头带的男子,林笑极熟悉,却又觉得几年不见,他确乎是成长了许多。

  余霓生说,“笑笑,你受苦了。”

  余霓生说,“笑笑,今后就是你我了。”

  林笑问,“一切都结束了吗?”

  霓生说,“结束了。”

  林笑手臂颤抖着撑着床起身,嘴里念着,“重来吧,重来吧。”

  林笑眯着眼,推门出去,余霓生顺手将披风披在她身上,替她撑上伞。

  走过池塘时,林笑指着池中央道,“霓生,还记得幼时你三次救了落水的我吗?”

  霓生点头,“当然,你呀,从小天不怕地不怕,也从不长记性。”

  “第一次是你刚刚学会轻功,到处想显摆,横看竖看看上一朵荷花,非要采回来;第二次是怪我了,你追着我跑,我偏偏往池塘跑,害你落了水;第三次是你抓一只蝴蝶,我们一个没看住,你就跟着蝴蝶进了池塘。”

  林笑勾起唇角,眉梢带笑,“有年我生辰时,与你置了气,刻意为难你,要吃段玉楼的汤包,你快马加鞭三天没合眼给我带回来,谁知道在怀里捂得早就不能吃了,那时你十三岁?”

  霓生道,“想一想你每年生辰我们都得置气,没有一年好好过过,怪我总惹你生气了。”

  林笑轻笑出声,“那时你和我性子犟到一起去了,闲来无事就吵吵架,练练嘴皮子,不过我记得总是你先服软。”

  霓生想像以前一样捏捏她的脸,犹豫了一下又收了手,“不服软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和你说话咯。”

  林笑转过身,笑容更浓,像小时候那样做个鬼脸,“怪我咯?”话刚落,她看到霓生的身子大半都在伞外,头发都蒙了一层水雾,急忙将伞往他那边推一推“你都淋湿……”

  “笑笑,”余霓生顺势将她的手握住,轮廓坚毅的脸上向下滴着水,他看着眼前明眸皓齿的少女,想说什么,话锋一转又说,“怪我,以后我还是得服软。”

  林笑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去接伞外的雨,“旧阳城这雨一下就不见尾,我们去一个晴天多的地方。”

  她抚摸着父亲寝房门前的方柱,没过一次生日,父亲就比着她的个子在柱上划一道痕迹。此次站在柱前一比,已经比最上面那一道高出了许多。

  父亲第一次叫她拔白头发时,她还不懂心疼,一直嚷嚷着“有什么好拔的,又看不出来。”

  后来能看出来了,父亲不要她拔了,他挥挥手说,“太多啦,拔不完。”

  她收起床边抽屉里的首饰以及别人赠给以及的小玩意,又从柜子里翻出许多锦帛,打开,有父亲与自己的画像,也有幼时许多玩伴,翻了许久也未翻出自己曾经无数个日夜画的白衫清冷的少年郎。

  愣了许久,她不自觉蜷起手指。

  霓生见她反常,问她,“怎么了?”

  她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无事,只是忆起父亲了。”

  霓生说,“对不起,笑笑。”

  林笑看看门外淅淅沥沥的雨,轻声说,“过去的事,对错谁说得清呢。”

  两人去街上走了一趟,听闻那王麻子已经成了婚。

  李婶抛弃了孩子和老王已经私奔去了不知哪里。

  烟雨朦胧中,芭蕉绿透,路旁楼阁如入仙境,四面之景看不真切,人人形色匆忙。

  有几个孩童冒着雨嬉笑着从林笑身边穿过。

  有词道: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两人一包行李,一辆马车,一匹骏马,慢悠悠地出了庄。

  霓生道,“西方雨少,我们一路向西,如何?”

  林笑怀中抱着小猫,看向窗外柳暗花明。

  夜幕逐渐降临,二人恰好路过一处村庄,正值饭时,男女老少皆端一陶碗聚在村口的老树下谈天。

  霓生下了车,躬了腰,问,“老人家,这里往西走多久能进城?”

  老人家把筷子插|进碗里,思索一番,“大致三个时辰吧。”

  一中年人看了看余霓生,仰着头问,“你要进城?今晚恐怕到不了啦,不如在我家住一宿。”

  余霓生心道,果然天下太平长安。

  一路上余霓生驱车,途径封平镇,林笑在轿里掀开窗帘一路看着路边的小吃,奇的是这街上空无一人,她四处张望,这才瞧得不远处一方二层小阁楼下聚满了人,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原来人都聚那儿去了。

  她往楼上一瞧,心头霎时震了几震,只见那二层的朱栏后立着一清瘦的人儿,亭亭立如松,气质清远,如幽如兰,一袭白袍,白发披散,虽挂了一方面纱,那头白发已经让她的世界天翻地覆又地覆天翻了回来。

  楼下的人向着那人喊着污秽的言辞,

  “抛给我,美人儿,保证你下半生吃香的喝辣的。”

  “美人儿,让我们抱你一抱呀……”

  “爷看上你了……”

  “美人儿,不知你夜里有多销魂……”

  只见一白衣黑边束发的少女忿忿地对着楼下喊,“我们主子愿意抛给谁便抛给谁,你们再如此不尊重,我们便回去了。”

  原来他没死。

  林笑掀开轿帘对着霓生喊一句,“停一下。”

  马车停在街中央。

  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与小楼对望。

  林笑想起他负手立于荷塘边,遗世独立的模样,胸口骤然刺痛。

  她的气息憋了许久,终于缓过来,“我们走吧。”

  霓生道,“不看热闹了?”

  林笑摇摇头。

  灰布的马车从小楼边换换经过。

  林笑感觉呼吸间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子略苦的书与墨汁的气味。

  这辆灰色的马车一路行走,未引起任何人关注。

  然而绣球抛下来,即将落入旁人手中的一瞬间,忽然从灰色马车上翻身下来一青衫男子,踩过众人肩膀,一把接住绣球。

  此男子面容俊俏,气质磊落。

  楼上那名女子瞧见这青衫男子气质不凡,也是欣喜了一下,暗道幸好未被那些轻薄浪荡子抢了去,连忙道,“公子请于楼下稍等片刻,我这就下来。”

  青衫男子却等也不等,拿着绣球转身飞上了马车。

  “怎地拾了绣球便跑?”

  有人立刻大喊,“婪儿姑娘,那小子拿着你的绣球跑啦!”

  只听得后方一声叫喊,“公子请留步,我家小姐已经在等你了。”

  林笑一怔,“小姐?”

  余霓生道,“此乃李家李婪儿姑娘,传言此女气质容貌极似月神教主从月,才引得四面八方的人皆来看。她每三日抛一次绣球,夺得绣球之人便可进去一睹真容。”

  林笑咬痛了嘴唇才回过神来,颤抖着下了车。

  随着束发女子,一路行至厢房前,林笑踏入厢房,只嗅得一股莲香,入眼皆为白黑,倒像个男子的住处。

  隔着白色的纱帘,林笑隐约看到一人坐在圆桌旁,形状确乎是有几分相似。

  她朗声道,“帘内可是貌赛从月的婪儿姑娘?”

  只听得一声柔缓温婉的声音传出来,“貌赛从月自是不敢当,只是生得像了几分罢了。”

  林笑向前走几步,用折扇掀开纱帘,只见一容貌清丽的女子正襟坐在圆桌前,右手三指捻起茶杯,左手扶袖,向对面的木椅一送,道,“公子坐。”

  林笑毫不客气手扶衣袂潇洒落座,瞧一瞧这女子,容貌称得上高于一般人,但如此矫揉造作地刻意模仿出来的模样,拿来与从月对比,实在是污了从月的名声,“早就听说婪儿姑娘有沉鱼落雁之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婪儿垂眸,轻轻一笑,“皮囊而已,何足挂齿。”

  林笑随口一夸,她居然欣欣然就接了话茬,她不禁觉得今日终于见到了脸皮比自己还厚的人,“敢问婪儿姑娘可见过从月本尊?”

  这位婪儿姑娘垂眸,将从月那神情学的惟妙惟肖,“自然是见过的。”

  林笑恨不得站起来抚个掌,只希望来个神仙收了这等妖魔鬼怪,林笑的手指紧了紧茶杯,重重一搁,“在下虽不才但也曾有幸见过,那从月哪里极得上姑娘一分一毫,怎能被江湖人拿来和姑娘相比?”

  只见那李婪儿眉梢露出几分得意之色,面上却依然装得沉稳,“公子过誉,若不是月神教主,小女子也不会出名。”

  林笑气愤地将茶杯一甩,正巧甩到那女子的白衣上,茶水登时染污了她的裙摆,林笑赶忙道,“抱歉抱歉,在下实在是想不通,气愤难忍便……”

  李婪儿强颜一笑,“无妨……”

  林笑又一手臂扫得桌上杯盏皆落地,叮铃哐啷摔了个稀巴烂,吓得李婪儿花容失色,连忙手脚,“不成,待我出去给你讨个公道,”说着不管李婪儿的神情三步并两步冲出了门。

  啊,乌烟瘴气,她抬手向脸上扇扇风。

  世间神话虽多,可他就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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