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摇着折扇:“我说,没想到江府这么热闹。”
“你居然用了热闹这个词,”我奇道,“自从来过这里的客人,几乎住过一天就全逃走了,嫌我们吵。每次师父都把责任归到我身上,说是我没开始闹之前,府里还是好好的。”
“你没争辩?”
“我肯定争了嘛,我虽然是有点调皮捣蛋,但是也没祸害到别人,师姐师兄他们,是释放了天性。谁也不能强迫一个想哭的人笑,你说是不是?”
“那可不一定,在皇宫里,所有不想跪的人,都得跪。”
我睨他:“你那是权利压迫,我指的是自由情况下。”
他顿了顿,然后笑了,这个笑可真不一般,平日里他的笑看得出是出于习惯和礼貌,但此刻这个笑光风霁月,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仿佛闷了许久的艳阳天突然来了一遭雨水,雨水冲刷过翠绿欲滴的叶,洗净附着的灰尘,一切都是亮堂堂的了。
这么个迷惑众生的笑过后,他伸手揉了一把我的头发:“你可真是,有许多道理啊。”
我被他摸了一下头顶,心情忽然有点复杂,像是有人拿羽毛忽然扫了一下我的心脏,痒痒的,但若要去细究这个痒意,又觉得空空如也。
我于是决定不再想,带着他往街上走,走到繁华热闹的街市,忽而听他道:“其实挺好的。前几日未曾见到你时,我还在想,你会是怎么个模样,毕竟家庭环境复杂,我怕你与人生疏,不肯同我说话,也不肯提起你父亲。幸好你在江师父府中长大,有这么个温馨热闹的环境,看起来,就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
我捕捉到敏感字眼,道:“我才不小!按照寻常女孩儿,此刻应当都谈婚论嫁了吧。其实我有时候在想,命运让我离开自己的父亲,住到这里来到底是好是坏。”
“可有想出结果?”他笑。
“想不出,太深奥了。我只觉得,命运无论给你什么,应当都是有其利弊的。假如我还随着我父亲,要么在战场中厮杀,过着同他一般的生活;要么被他保护得好好的,一下也不碰那些刀枪剑戟,每日琴棋书画,繁复礼仪,最后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这么想来,我觉得我此刻也不算太差,起码我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虽然是闹了点儿,但好在豁达开朗。”
他摇开折扇,眼里似乎有点儿光:“你跟我认得的女孩子,竟都不一样。”
我在等他夸我,结果他迟迟没有下文,搞得我不得不问道:“不一样在哪里?”
“你……特别……”但见他薄唇轻启,开口道,“话多。”
我气死了,顺手抄起一边的簪子砸到他身上,然后对掌柜说:“找他要钱。”
宋衍身手好,我乱扔的簪子他也能接住,而且他居然还带了钱,没有因为没钱被报官。我更生气了。
气冲冲往前走了几步,被人扣住手腕,是很奇妙的力道,并不疼,但足够拉住我,让我无法行进半步。我回头:“你又想干……”
一个东西却插在了我发间,他就在我身前,高挑的个子挡住了毒辣的日光,我又嗅到那股垂丝海棠的香气,带着蛊惑人心的气息。这才听他缓缓地开口:“聊你罢了,生什么气。”
发间一痒,他很快与我保持适当的距离,目光却仍停在我头顶,过了会儿,又垂下眼睑,瞧了我一眼。我以为他要损我,谁知道他却点头说:“很漂亮。”
“还……还好吧,一般漂亮。”一般对于大家对我美貌的赞誉,我总是如此客气地回答。
他却疑惑:“我在说簪子漂亮,你摸自己的脸做什么?”
我拼命克制想把簪子拔下来戳进他胸口的欲望,决定不计前嫌地继续往前逛。
我们还没走两步,忽然有一支箭羽破空而来,不晓得目的是谁——
宋衍立刻将我护到一边,那箭羽堪堪滑过他身侧,快得像道闪电。他却更快,用扇柄打落那支箭,啪嗒一声,箭掉在了地上。这么多动作发生仿佛在刹那间,我还没来得及尖叫躲闪,也没来得及眨眼。
他蹲下身,看箭羽后面刻了个“疏”,蹙了眉:“他们竟还活着,还如此猖獗?”
我忍不住问:“谁啊?”
“无事,与你应当无关。这是城里有名的一个门派,号称‘囊尽天下所有奇珍’,用各种手段找来珍贵的药物,再转手买给急需的人,从中大赚一笔。我已很久没有见到他们了,今日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不知是为了要什么。”
“看这样子,应当是在追一个人吧?”
他看我:“这会儿倒聪明了起来,来,你随我来看看。”
他抬头四处看了看,又照着箭羽射去的方向走,未走几步,有一个拐角。拐角内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里面似乎有声音。
我自小虽习武,但被师父保护得还是很好的,这些杀伐的真正场面一次都没看过,更何况还离得那样近。我有些紧张,心在胸腔里来回直跳,几乎快要蹦出来。
宋衍走在我前面,似乎感觉到我的紧张,侧过身子向我伸出手,我毫不犹豫地握了上去。黑暗的空间中他紧了紧自己的手掌,似乎在告诉我无需害怕,我朝他点点头。
洞口通达到一座树林中,终于有光透过来,好让我们看清面前的事物。
是一个女孩子,很虚弱的女孩子,瘦的几乎只有一小圈了,苍白的唇色挡不住她姣好的五官,正在流着血的右臂却给她增添了几分神秘。
她穿了淡青色的襦裙,但此刻已经沾上尘土,且有些破碎。
她的周身,围着三个手拿弓箭的黑衣人,那些人脸上都戴着面具,往那里一站有股压迫感,别说我,就连宋衍都下意识顿了顿,更何况那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
但她颤抖着,把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些。
我这才发现她怀里捧着一朵洁白的东西,似乎是莲花,但花瓣白得几乎到透明,而花瓣轮廓处,有些嫣红晕染开。而她右臂上流出的血,全部都被那朵莲吸食干净。
莲花维持盛放,她的脸却一寸寸苍白起来。
终于有人要去抢她手上的东西,她奋力躲闪,蜷在地上,用身子护着怀里的花。宋衍见状,把我推进一处漆黑里,拿石头把我遮掩住,这才出了洞口。
厮杀之声很快传来,宋衍手里只有一把剑,却要同三个人抗衡,我很是担心。担心之余,又有些责怪那个女孩儿,花算什么,没了还能再摘,此刻若是搭上性命,多不值啊。而且她自己搭上性命不说,搞不好还要连累宋衍,轻则受伤,重则一命呜呼。
真是搞不懂她。
我提着一颗心探头去看,只见宋衍一手折扇一手长剑,正同他们斡旋。弓箭是远斗的好工具,而今近身博弈,就显出愚钝来。
轻了吧,没有攻击性;重了吧,又怕射远了。更何况,宋衍也没给他们那么久拉弓的机会。
他一脚踹翻一人的弓;一手又将一只箭扫了回去,箭刺进另一人右手手臂;最后一个人见情况不妙,带着两位伙伴逃了。
我一面感慨着宋衍的功夫,一面又叹那个女孩儿真是运气好。思绪一晃,想到若是宋衍在战场上也能如此,兴许能救下不少人。
我正从洞口跑过去,那女孩儿突然两眼一闭,晕了。
宋衍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走到我面前:“走,我们先去找大夫。”
我问:“宋衍,你为什么要救她啊?”
“这么个恃强凌弱的局面,但凡有点正义感的人,都会出手相救。”他脚步未停。
“万一,万一是这个姑娘偷了他们的东西,然后他们只是替天行道呢?”
他默了,半晌才说:“你这个猜测有道理,我方才未能想到。那么等这个姑娘醒了,我们再问问她其中原委便可。”
我想去看看那朵莲花,但她却依旧紧紧抱着,人晕了还能有这样的潜意识,不知道说她爱莲之心太强呢,还是真有原因?我继续反驳他:“问她这个解决办法不成立,你问她,她肯定说自己对,哪有做贼的说自己偷了东西呢?”
宋衍被我噎住,走出洞口,到了集市上才回过头,对我挑着眉:“你怎么总想把我逼得无话可说?看来,你不想让我救这个姑娘了?”
“不是不想,只是刚刚我一个人在那里的时候,突然想,万一你被那些人杀死了呢?我该怎么办?况且你救的还是个素昧平生的人。”
他笑:“我不做没把握的事,放心。况且……就算是我会死,我也会提前把你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不会放你一个人留下的。”
我撇了嘴,不想再和他说话。
他先进了客栈,拿了个小盆子接了点她的血,然后在上面撒了点药粉,便用力一拔……把她抱在怀里的花拿了出来。看出我的疑惑,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却为我解释:“这是血莲,要用血才能灌溉生长,否则就会枯死。她应该对此不知情,以为这是吸血的,其实只要用血将其浸泡住,再撒上一些雄黄药粉封住,便可以了。”
“你哪来的雄黄粉?”
“方才上来时,找一边药铺的老板讨的,”他看我,“你刚刚在发什么呆?”
我实在不好意思说我刚刚在后面生闷气,便自告奋勇地说要去找大夫,大夫来后,说她只是太虚了,开些药喝了便好。
大夫离开后不过多久,宋衍也要走,我拉住他:“你怎么走了?不给她喝药吗?”
他推开屋子,指了指楼下正竭力往上奔跑的一个人道:“真正照顾她的人,在那里。”
我惊叹:“他怎么来的?是你找来的吗?”
“方才我们一路走来抱着这么个姑娘,肯定附近都传遍了这件事。看她穿得好,应当在家里是被珍视的,不见了这么久肯定有人在找,结合传言一打听,在这个时候赶来刚刚好。”他带着我下了楼,又回头看我,“看你这个模样,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一忍再忍,终于没有忍住,在走出客栈时踮起脚在他耳边悠悠问道:“宋衍,那个姑娘……好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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