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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见寿康王


  皇后林氏自打今早起床就一直心神不宁,歪在床上愣神想道:窗外的鸟儿叽叽喳喳的叫了一早晨,这会儿没了声音,估计是被猫儿扑了去。

  她起身,贴身的宫女平儿来为她梳妆。林皇后抬手,慵懒道:“今日你歇歇,让珍儿来吧。”话音刚落,便有一貌美宫女快步走了过来,故作无意地推搡了平儿一把,脆声笑道:“平儿姐姐快去歇着吧,我定会好好服侍陛下的!”这珍儿最近是皇后身边的红人,最会用一张巧嘴哄人,因得皇后喜爱,近些日子越发张狂。

  平儿被撞得后退了两步,平静得看了珍儿一眼,退立一旁。

  珍儿殷勤地捧起皇后的一绺秀发,夸张地咋舌道:“陛下的头发竟然这样好,奴活到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好的头发,可见陛下是天生的贵人。”

  “哦?”皇后笑笑道:“我前些年头发可要比这个还要好。如今岁数大了,头发也一把接着一把地掉,细软得不成样子。”

  珍儿惊讶道:“哎唷,陛下这样说,可让我们没法活了,该剃了头发当尼姑去。”她巧舌如簧,又说了许多宫里的趣事给皇后听,逗得皇后前仰后合,道:“就你这巧嘴会说话!逗得我刚涂的脂粉都花了。平儿,打盆水来,我要净净面。”

  珍儿抢道:“不劳烦平儿姐姐了!我来吧!”她打了清水来,服侍林皇后净面。林皇后瞧见她今日气色极好,头上有枝精美的步摇闪闪跳动,发出明黄色的光点,随口问道:“你这步摇哪来的?”珍儿犹豫一下,笑道:“是有一次随着陛下的赏赐得来的。”

  “是吗?”林皇后笑笑,伸出手,示意平儿上前扶住她,温声道:“珍儿啊……”

  珍儿道:“陛下有什么吩咐?”

  林皇后笑笑,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突然眼中冷光一闪,厉声道:“你是觉得我老糊涂了?”

  “什么……”珍儿脸色一白,瞥了平儿一眼,尴尬笑道:“皇后娘娘怎么会老糊涂,皇后娘娘青春……”

  “住口!”林皇后厉喝一声:“你是真把我当傻子了!那步摇分明是从西域进供来的。赏赐给了你,我会不记得?天天嘴里灌了蜜似的哄我,背地里竟干些邪魔歪道、小偷小摸之事。平日里对你好些,你便把自己当主子了?”

  珍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陛下明鉴,不是我偷来的……不是我偷来的……”

  林皇后道:“既然你不肯说实话,来人!”

  “不不不!我说!我说!”珍儿知道这是要用刑,跪伏于地,叩头如捣蒜道:“是林栋林大郎君给我的!”

  林栋是当今当朝丞相林兆华的长子,是林皇后的嫡亲侄子。皇后冷笑一声:“怪不得,所以你承了他的情,顺水推舟,天天晚上到仁的殿外瞎晃悠?你倒打得好如意算盘!左右金吾何在?!”她怒道:“把这贱婢拖出去重责五十,扔出宫去!”

  珍儿吓坏了,瞬间扑倒在林皇后裙边哭号起来:“陛下饶了奴吧!看在奴一心一意服侍了您这么久的份上!”一旁的平儿蹙眉,似乎想开口制止她。看了看林皇后的脸色,没有说话。

  皇后收起了怒气,只作没听见,脸上换做往日云淡风轻的表情。很快有金吾进殿,左右叉起那哭号的宫女。珍儿吓得肝胆俱裂,全身抖如筛糠,满嘴:“陛下饶了奴吧……陛下饶了奴吧……”

  林皇后抬手制止了金吾卫,缓缓道:“且慢。”珍儿听了,以为事情有转机,狠狠甩开叉住她的人,连滚带爬到皇后脚边,抓了皇后的裙角道:“陛下大恩大德……”

  “直接杖毙吧,扔出宫去也是祸害别人。”

  珍儿瞬间像是被什么抽去了灵魂,如一摊烂肉一般瘫坐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任由人将她拖了出去。生生死死,大起大落,竟是就这么简单。平儿瞥见那闪着寒光的步摇随意被丢弃在地上,上前捡起。暗自叹道:上一秒它还被人洋洋得意插在头上,如今已经成了垃圾。

  “拿去扔了。”林皇后看着步摇厌恶道:“看了我都觉得恶心。”平儿恭敬道:“是。”林皇后又问道:“听说今日任既明去宅家那里了?”平儿道:“听宦官们说,刚刚才到。”林皇后冷笑道:“我倒有些好奇这任既明是个什么样儿的人物,一个小小的翰林供奉,值得陛下这样挂心。”平儿恭敬道:“宫内人都说,任供奉擅长焚香描画。”林皇后道:“这样吗?难怪一个没什么作为的供奉,宅家这样宠幸他,原来是和宅家喜欢一样的玩物。如今这世道奇怪了,凭借这些也可以扶摇直上,怕不是再过几年,男子也开始为人红袖添香了?”

  平儿在一旁垂头,并不敢搭话。

  林皇后见她不说话,也不再问,跨出殿门时突然转头冲平儿道:“今日的事,你没有参与吧?”平慌忙跪倒在地,脸色却很平静:“奴不敢。”林皇后瞥她一眼,发髻上的步摇微微跳动,碰撞时发出了“叮当”的声音,在平儿耳边炸响,吓得她恨不得攥紧地缝里。好在林皇后没再说什么,径直去了。

  平儿松了一口气,满头薄汗,双腿酸软到竟是僵直得爬不起来。手掌传来一阵刺痛,她低头查看,原来是刚刚把步摇攥得太紧,被步摇尖锐的棱角划破了手心。点点鲜血殷出,像梅花一样,烙印在这失了主人的步摇之上。

  她看着那鲜血,突然抬手,将那步摇的尖处狠狠地扎入了自己的大腿中!尖锐的疼痛从腿上传来,一波又一波的漫延开。平儿咬紧嘴唇,汗珠顺着额角流下,眼中流露出的,是半是恐慌、半是解脱的欲望。

  那边,任既明听得李城问他“皇位”一事,跪倒在地,没有说话。

  李城道:“你只管说,这里只有你我两人,你还害怕外人听去不成?还是说,你如今年纪大了,有了儿郎,便与我生分,不敢推心置腹了?”

  任既明听他这样说,只得低声道:“依礼自然是仁王殿下。仁王殿下既是嫡子,又是长子,为人贤德仁善,深得民心,是帝位的不二人选。”他推选了大皇子李怀仁。

  “谁要听你说‘依礼’。”李城蹙紧了眉头:“我怎能不知道,仁最为温和有礼,待人谦和,脾气秉性与我年轻时如出一辙。可是,”他话锋一转,蹙眉道:“既明,你真的认为仁适合继承帝位吗?”

  “不。”任既明斩钉截铁道:“臣觉得仁王殿下不适合。臣刚才只是说了,依照礼法,该是仁王殿下。”

  “你为什么觉得仁不适合继承帝位?”

  任既明冷道:“因为仁王殿下的性格,与陛下如出一辙。”

  李城一愣,哑然失笑:“原来你也一直觉得,我不适合继承皇位。”

  “不,陛下自然是帝位的不二人选。”任既明道:“高祖能争好斗,广开疆域,使得国库空虚,再加上连年灾害,遍地流民。需要陛下这样贤德之人上位,轻徭役,减赋税,才使我大景有今日的盛况。但如今境况不同,陛下重文轻武,兵力匮乏,再赶上藩王四起,须要有坚毅之人,方可保我大景百年长盛不衰。而仁王殿下……”任既明抬头,点漆般得双眸中似有坚冰一般,沉声道:“缺了这颗王心!”

  李城猛然站起身子,心中如撞钟一般轰鸣作响。他何尝又不是这样想的呢!仁的性格太过柔弱,像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大风大浪。皇后是强势之人,若是待他西去,仁登上皇位,必然会外戚专权,藩王四起。到那时,无人能庇佑他李氏子孙!他想到这,浑身颤抖,连连咳嗽,一股腥甜瞬间由腹腔涌上喉咙,连忙掏出手帕,捂住嘴巴。

  任既明上前,担心道:“陛下!”

  李城猛咳几声,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般的嘶哑声响,任既明慌忙倒了茶水递给他。李城用巾帕擦干净唇边的血迹,就着任既明的手中的茶杯漱了口。吐出的茶水中浑浊着血丝,暗红色的鲜血如丝如缕般绽开。李城摆摆手,示意任既明自己无事,又抬手指指花盆。任既明明白李城这是不想让外人知道自己又咳血了,走过去将茶水倒进花盆中,关切问道:“陛下好些了么。”

  “嗯,好多了。”李城道:“平日里咯血,胸口剧痛,今日却没什么感觉。我命不久矣,耗着一条命,只盼着你回来。”任既明垂头道:“臣有愧。”他正欲说什么,突然门外传来了宦官的声音:“寿康王到!”

  任既明听到“寿康”二字,猛然抬头,胸口处瞬间化作了一汪春水,混着酸楚漫上了他的心头。恍惚中,他看到一个小身子从宽厚的房门缝儿中挤了进来,踏过碎金一般的璀璨阳光,踩着叮当作响的铃声,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他二人眼前。那孩子瘦而小,两腮上微微有些婴儿肥,一对儿杏眼又大又圆,眼下的卧蚕饱满而温和。记忆之中,也有一个有着相同眉眼、身着粉裙的小女孩,从远处跑来,笑眯了眼睛叫他:

  ——————————“既明哥哥!”

  “爹爹!”

  任既明猛然缓过神来,发觉手心被攥得一片濡湿。他抬头看来人,原来是一个刚刚十岁的男孩子。身着有金线纹绣的瑞兽紫色常服,腰间别着的铃铛叮当作响,有隐隐的贵气从男孩的周身散开。这孩子,正是李城的第七位皇子,寿康王李怀德。

  李城没去看任既明,而是有意虎着脸冲小孩道:“还有别人在呢,谁教给你的规矩!”

  李怀德没想到殿内竟然还有外人,有些吃惊,斜眼打量了任既明下。后退一步,跪地恭敬道:“儿给爹爹请安。”李城笑道:“这才对。”

  李怀德见李城笑了,笑嘻嘻地跑过去拉住父亲的衣角。李城平日对子辈都很温和,鲜少发火。所以李怀德也不怕他,喋喋不休道:“爹爹,今天我骑马去了。那马好大,有小山那么大。马夫说这马不是咱们大景的品种,是从几千里外运过来的!我踩了凳子也翻不上去,安生托着我,好不容易才爬上去。”安生是跟着李怀德多年的小太监。

  李城蹙眉,喝道:“你年纪小,那大马也是你能随便骑的?下次不许去了!”李怀德本想让父亲夸赞他几句,没想到只换来了一句斥责,心中有些委屈,垂头小声应了一句:“是……”

  “大声些,我们李氏子孙从来不会这样唯唯诺诺的回复别人!”

  李怀德涨红了脸,牟足了劲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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