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再回长安
大景建和二十年，帝王李城望着桌子上烁烁跳动的灯火，向跟随他多年的宦官孙正道：“阿翁，他来了么。”孙正侍立一旁，劝慰道：“陛下，他就快来了。”说罢，上前攥住了李城向他伸出的冰冷手掌，苍老的眼眶流下泪水来。李城却闭上眼睛，不再言语。那些奢靡的、癫狂的过往，竟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闪过。孙正以为李城累了，轻轻松开手，转身却听道李城说道：“阿翁，他到了，你去接他。”
“我怕这十年过去，他已经找不到寻我的路了。”
建和二十年秋，长安城门处总是人流攒动，有经商的栗特人，有来自龟兹的歌女舞女，有高昌的乐人，还有一些妄图发财的商人。彼时长安城是世界上最大都市，人人都知道长安城中充满了机遇与挑战。
一青年撩起马车的帘子，看了看恢宏的长安城，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那青年不过二十岁的模样，身穿墨蓝色半臂，面相憨厚朴实。浓眉大眼、嘴唇宽厚，看着明德门络绎不绝的商户行人咋舌，笑嘻嘻地回首冲车里道：“阿郎，我们到长安了！”
“是么，终于到了。”马车里传来温和而略带疲惫地声音，继而一头戴幞头，身着白色襕杉的中年男子探出头来。男子额头宽广，鼻梁挺直，颌骨分明，一对儿桃花眼含着三分醉意。他与人说话时眼角带笑，有淡淡的细纹绽开。这被称作“阿郎”的人，若是有翰林院的老人一定能认出来。正是十年前舌战翰林群儒，愤而弃官的原翰林供奉——任既明
车夫停了马车，青年兴奋地抢先一步跳下马车。任既明探头，瞥了瞥明德门高高的城楼，脸上一副波澜不惊、天下太平的模样。冲青年道：“阿拾，你来抱一下舒和。”
“啊，知道了！”被称为阿拾的青年快步跑回轺车边，小心翼翼地从中抱出了一个刚刚两岁的孩子。孩子长得粉白可爱，露出的手腕如藕段一般，此刻正在熟睡，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阿拾见了轻笑：“小郎君折腾了一路，总算睡了。”
“可不是吗。”男子无奈地揉揉额头道：“舒和这一路哭得我头疼，我怎么觉着他从徐州就开始哭了？”
“阿郎净开玩笑，”阿拾噗嗤一声笑了：“徐州离这里十万八千里呢！”他熟练地拍哄着小孩，心疼道：“小郎君还年幼，一路上如此颠簸，又水土不服。我这抱着，都觉得比之前轻了许多。”
任既明瞥了瞥儿子白白嫩嫩的婴儿肥，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比出发前还要胖上一圈。心中腹诽半晌，并没有反驳。他可不想听阿拾十倍百倍的唠叨。舒和一出生就没有阿娘，长到两岁多，全是阿拾一个人带大的。
阿拾跟着他多久了？从他做翰林供奉时就开始了？不，好像是他弃官之后。任既明抬头看着熟悉的明德门，脸上掠过一丝笑意。回忆混着东风，波涛汹涌地涌入了他的脑海之中，掀起了一片惊天巨浪，而后逐渐平息。说起来，这是阿拾第一次见到长安城。
他太久没回来了，好像已经忘记了长安的样子。如今到了长安城脚下，恍然发现，这长安城内的一转一瓦，一楼一阁，竟是烙印在了他的心上，怕是要剜了心，才会忘记。他十五岁入翰林院，二十五岁愤然离开长安，如今三十五岁又被宅家召回。人生怕真的是一个圈，长安城是起点，也是终点。
“阿拾，上车吧，宅家怕是在等。”任既明道。“是。”阿拾点点头，两人上车。随着一声吆喝，马车再度行进起来。
过了明德门，进了长安。此时中元节刚过，街道上百戏的痕迹犹在，四处是五色彩纸，满眼望去皆是奢靡后的凌乱。沿路有骑马人手上持着香喷喷的古楼子，从车窗外经过。任既明看到阿拾羡慕的眼神，轻笑，没有戳穿。
马车走了许久，到了朱雀门，才算进了皇城。皇宫内雄阔而不奢败，有左右金吾上前查看，身上精致的铠甲发出凛凛寒光。远远望去，熟悉的宫殿就矗立在一片开阔广场的尽头，庄严富丽，极尽奢华。层层飞檐上有瑞兽，气势汹汹地蹲在宫殿四角，似乎是在守卫这一方安宁。进而仰之，骞龙首而张凤翼；退而瞻之，岌树巅而崪云末。任既明多年未归，见到这熟悉的宫殿，心中陡然升起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之感。一旁的阿拾则是看着沿路的精致楼阁感叹，赞不绝口
朱雀门内，早有太监在此等候。为首的宦官原名孙正，长得慈眉善目，须发尽白。与任既明十年之前就是旧识。他见了任既明，慌忙迎上来叉手拜道：“任郎君可算来了，叫老奴好生担心。”
任既明并不回礼，只道：“这一路耽搁了，阿翁久等。”
孙正笑道：“亏郎君还记得老奴，十年前郎君离开长安，也是老奴送的您。当年一别，哪里敢想着什么再见。如今郎君归来，老奴这心中，算是了一桩憾事。瞧瞧，老奴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郎君却依旧是十年前的模样，丝毫没变，还有了儿郎，让老奴好生嫉妒。”说罢，笑眯眯地朝任既明身后看了一眼。
任既明笑道：“我儿舒和。”孙正喜道：“小郎君长得粉雕玉琢，如此俊俏，以后必成国之栋梁。”任既明道：“哪里还敢盼他这些，只要平安一生就好。”孙正道：“郎君的儿子，必定差不了。龙生龙，凤生凤，这老话还能有假？郎君不要过谦，时候不早了，宅家已在宫中等待多时，您还是先随老奴来沐浴更衣……。”
“更衣做什么？”任既明蹙眉打断孙正道：“难不成我这穿着不整洁，会脏了宅家的眼睛？”
孙正语塞，他知道任既明素来性子狂妄，没有恼怒。倒是身后的几个小宦官见了，皆面露愠色，窃窃私语。孙正回头扫了一眼，小宦官们吓得缩了脖子，不敢出声。
孙正心道，这任既明与宅家的关系向来不一般。当年任既明怒而辞官，陛下三次挽留皆没挽留住，现在不明不白的，就这么回来了！如今的大景一天一个样，天知道还会出什么事端。他想到这，笑道：“罢了，任郎君所言有理。既然如此，请纪郎君随老奴这边来。”犹豫一下，上前伏在任既明耳边轻声道：“宅家近些日子身体越发的不好了，每每多坐一会，就说头晕。任郎君切记，不可再像昔日那般顶撞宅家。”任既明点头，独自一人随着孙正去了。
李城现年四十三岁，在位已有二十年。他本是性格最懦弱的皇子，偏爱喜爱吟诗作赋，焚香赏画。兄长们明争暗斗、两败俱伤，双双早逝，皇位反倒落在了他身上。先帝能征善战，北伐突厥、回纥，致使国库空虚，百姓疲累。李城上位后减轻赋税，重文轻武，与民休养数年，才出现了如今国泰民安的盛世。只是李城近些年身体越发不好，时时咯血。从今年春日起，病情陡然加重，朝中大事小情皆由皇后林氏掌管。人人都知道，这大景王朝，要有新的主人了。
任既明进来时，李城难得精神好。他身着赭黄色常服，伸出纤细枯瘦的手腕，挥挥手让左右的太监侍女都下去，然后冲任既明笑道：“你来了。”
任既明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苍白消瘦，两颊消瘦，双眼深陷的男人，就是当年手持折扇，笑容温存的翩翩公子李城。眼前如走马灯一般，闪过早已被抛弃多年的记忆。那记忆如大雨一般，酣畅淋漓地砸在任既明的心上，淋得他无处可逃。很久不曾失了冷静的任既明一时间竟有些发懵，半晌，从喉咙中缓缓挤出几个字，道：“是啊，我来了。”
李城道：“既然来了，既明，给我焚香吧。”
任既明叹道：“陛下从岭南将我召回，第一件事就是让我焚香，难不成只是想我的香了？”
李城哈哈大笑：“是了，我就是因为这个才叫你回来的。你焚的香，我闻着心里最舒坦。不浓不烈，味幽烟轻，经久不散，实在是想得狠。”
”
任既明道：“亏你还记着，可惜我自打离开长安后，就没再认真焚过香了，味轻味重，你多担待吧。”
李城笑道：“焚香这种事，手法、计量、火候都十分重要，你就算脑袋里不记得，身体也会记得的。”任既明瞥他道：“你还真看得起我。”他说着，走到香炉旁，见那香炉穹隆的顶盖上镂雕着繁乱华贵的宝相花纹，通体鎏金，笑道：“这香炉，倒还是当年的那一个。”说罢，打开炉盖，用香箸扒开炉底的香灰，将小块碳火半埋进香灰中，又从一旁镂花的香盒中取出一枚棋子大小，梅花样式的香饼，放在隔火的云母之上，悠悠的香气很快从香炉内飘出，在整个房间中弥漫开来，带来一阵沁人心脾的甜香。
李城问道：“你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任既明道：“臣一闲散人，自然借此机会，好好游历了一番。”李城道：“只是游历了一番？我可听说，你孩子都两岁了。”任既明知道李城会调查自己，并不意外：“犬子舒和，有机会定带他来拜见陛下。”
“说说吧，”李城脸上露出了促狭的笑容：“孩子的娘是谁？当年咱们仨，就属你心思最定，半点女色不沾。我亲妹妹当年那样喜欢你，你半点面子都没有给我，怎么一出去，就改了性子？”任既明笑道：“不瞒陛下，是个风尘女子，也算是上天赐下的因缘。”
李城见他不多说，便不再问。两人相视半晌，只看着有轻微的烟气。从香炉中缓缓飘出，弥散开来。
李城突然问道：“阿明，你冷不冷？”他起身道：“近来我总是一个人待在这儿，总觉得这宫殿冷得像一个冰窖。二十三年了，二十三年过去了，这宫殿依旧是那样陌生。它的每一寸，都不曾属于我。我刚刚午睡，梦见了咱们三个年轻时候的时候。我、你、再加上东荣，咱们三个到城外踏青去。那会儿我是不受待见的皇子，你是怀才不遇、四处碰壁的书生，东荣就是一个愣小子，我们那么无奈，那么年轻。”李城的眼中像是蒙上了沙尘，有明亮的光痕在他黯淡的眼睛中划过，转瞬即逝。他明明是在笑，却像是被人碾碎的木偶，支离破碎，终归虚无。
任既明蹙眉问道：“东荣如今怎么样了？”李城道：“我也不知道。我好久没见过他了。东荣那傻小子以为我真的生了他的气，人不敢露面，告罪的书信一封接着一封。”任既明苦笑道：“好人都让你装了，就算东荣来了，你会见他？分明是你故意找事，挑剔东荣，好让外人以为你疏远了东荣。怎么说到最后，倒像是东荣的错？”他言辞刻薄，没有给李城留半点余地。
李城不气反笑：“我差点忘了，你回来了，就有人给东荣撑腰了。挺好，这就不怕我死后……有人欺侮了他。”悲伤在他的脸上一寸一寸蔓延开来：“阿明，我怕是活不长了。”
任既明垂头道：“我看出来了。”
李城一愣，道：“你倒是直爽。我病了大半年，无论是太监御医，还是我的后妃皇子们，都恳切地和我说‘陛下会好起来的’。”
“因为你一直都是最明白的人。不论是继承皇位、还是阿月的死，你一直都明白，并且把一切安排的很好。”
李城望着任既明，看着他平静的面庞，突然道：“你觉得皇位应该给谁？”
任既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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