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使
章节14天使
1780年,法国巴黎。
唱诗班孩童的稚嫩嗓音在教堂的穹顶下婉转回荡,裹挟着馥郁的花香,在暖黄色的烛光和由教堂的玻璃窗染过色的阳光中,装点着教堂中的每一方空气,取悦着教堂中的每一个到访者。我低头,在这片宽大的白纱之下,脚下的红毯一直通向教堂那一段的圣坛,顺着红毯望过去,坐在座位中的亲友的面容一点点变得清晰,他们都衣着华贵,面带笑容,仿佛我怀抱着不知多少他们所渴求的东西一般。那样的眼神,莫名叫我有些害怕。
不知受了什么的推动,我一步步走向红毯尽头的圣坛,那一边的阳光格外刺眼,把站在神坛上的神父和那位身着笔挺礼服的男士都裹上了一层光晕,使我看得不真切。一直到我走进,我才得以看清那人的面容,毫无疑问的——。他转身,似乎是要从身后的侍仆手中拿戒指了。
慢着,我们还不曾宣誓呢?这里到底是那件教堂呢?我环顾四周,这是我从来都没有来过的地方,如此狭小却精致的教堂,哪里是这一带教堂的风格呢?
我正要伸手去制止的行为,他却已经转身回来。
一片冰冷猛地袭击我的手腕,使我下意识地低头去看。我的天啊,那并不是什么戒指,而是一对闪闪发光,冰冷无比的铜制手铐。我惊讶地抬头,用不可思议地眼光看着,他到底在干什么?
执住我的双手,不,应该是执住我双手的手铐,他微笑着,一如既往的温文儒雅,声音平和庄重,“sMesmer,从今开始,你会服从我任何一个指令。”
我想奋力挣扎,可是双手似乎并不受我的控制,我想大喊大叫,可是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个字母。倏忽之间,那双手铐上燃起了火光,由一点直至蔓延到我的手腕上,火舌顺着我的手臂蜿蜒向上,缓慢而痛苦地吞噬着我的皮肤,血肉,骨骼。火焰在我的身上开疆辟土,骨骼的碎裂声尾随而至,它们碎裂又复合,再次碎裂,又再次复合,火焰烧尽的地方,我所感觉到的,只有无尽的冰冷,比那双铜手铐还要冰冷千万倍。
我想周围看去,方才仍在这里的亲友,刚刚还站在我对面的,不远处高唱圣歌的孩童,全都不见了,周围的阳光、烛光,什么一切的光线全都不见了,唯独我身上的火焰,在无尽的黑暗中吞吐着火舌,照耀着我四周的空间。
火焰一点点地褪尽,我的四周渐渐地变成了白亮的世界,我身上的疼痛也已经消失殆尽了,我这是怎么了?这只是一场梦吗?
我睁开眼,这是我自己的房间,我的床,我身上盖着的,是我的被子。周围的一切是没有变化的,可是又好像什么都改变了,清晨的阳光变得格外刺眼,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宛若恼人的蚊虫苍蝇一样在我身边不停地旋转,我身上那张丝被从前是光滑无比的,我从前能够感受到它在我的皮肤上如水一样的流动,可是现在,它在我的指尖下,粗糙得简直硌手。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门吱呀一下被推开,一个身穿米白色衣裙的臃肿妇人走了进来,我顿时感到松了一口气。我的Joanna,我的保姆,只要有她在,什么都不用担心的。
“Joanna?”我一开口,就发现我的声音不一样了,它比从前更加柔和,以至于使我感到恐惧。我下意识地背过身去,不让我自己正面看Joanna。
“宝贝,你感觉怎么样?你整整睡了5天了,身子时冷时热的,我们都担心坏了,医生都没有任何办法。”Joanna的脚步越来越近,手都快要搭上我的肩膀了,就像她从前哄我睡觉时一样,“好姑娘,来让我瞧瞧你的脸色。”
她的心脏,在她的胸前中跳动着,收缩,舒张,收缩,舒张。她的气味,充斥着她皮肤下头那些流淌着的血液的香气,她的声音,像是一只手,在我的喉咙中抓挠。我从不曾感受过这样让人恐惧的一切,我所感知到的一切,都在我的喉咙中炸开,叫嚣着一个词——血。
我快速地转身,双手抓住Joanna的肩膀,在她惊恐的眼睛中,我看到了我自己的映像——苍白的脸,骇红的眼——那是我。可我并没有被这幅样子止住动作,本能驱使忽略掉Joanna的惊恐尖叫,把牙齿狠狠嵌进她的脖颈中,鲜血瞬间变充斥了我的口腔,抚平我喉咙中的一切燥热,那还不够,远远不够。只有一个词在我的头脑中存在——血。
门被Franz撞开的时候,我正好饮尽我怀中躯体里的最后一滴鲜血,伴随着咔嚓的声响,那具身躯断成了两半,狠狠砸在了地上。
“我的上帝。”Franz捂住眼睛,倚在门上喘气。紧随他到来的Anna只匆匆扶着门框看了我一眼,便要向后倾倒,幸亏Franz眼明手快,扶住了Anna,才使她免于倒地。
我看着我的父母,他们也看着我,眼中满是恐惧。我好想哭泣,可是我却发现我的眼睛里没有一滴眼泪,我只能摇摇头,用双手捂住我的脸。
“April,到底怎么了?谁让你变成这样的?”
“抱歉,爸爸妈妈,我恐怕跟魔鬼做了个交易。”我抬头,一直看向门口的镜子,那里面的姑娘身穿着一条白裙,裙摆开满了血色的花,她的皮肤如纸一样透白,她的双眼如血一样猩红。
1782年,意大利沃特拉城
我伸手握住Penelope的手,在思想中问她,‘我的记忆是安全的了对吗?’
她皱着眉头点点头。我已经问了很多次这个问题了,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倘若这不是在沃特拉城的城堡里,她绝对会揍我一顿。
两年前我背离的安排,在登上去往乡下的马车前逃离了巴黎,并加入了Erica的军队。作为Mesmer夫妇的女儿,我不能让他们生活在一个吸血鬼的威胁之下,这也是我可以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让他们成为一对承载女儿因病逝去的悲伤的夫妻,会比让他们生活在随时都有可能身首异处的环境中,要好的多得多。
自打我进入Erica的军队后,Penelope就成为我唯一的朋友。我的天赋让Erica很是欣喜,她不止一次地表示要我加入他们的核心,可我无法坦然面对一个使我几乎永远离开双亲的吸血鬼,更无法把我的忠诚交付给她。Penelope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拥有着强大的天赋,却游离于军队核心之外。Penelope能够通过接触,用不窥视他人记忆的方法,按照时间顺序直接修改他人的记忆,几个世纪以来,Erica借助她的天赋保证自己记忆的安全,竭力使Penelope留在她的军队中,用Penelope人类时期的美好回忆紧紧锁住她。可无论Erica怎么努力,都不能改变Penelope与她之间的隔阂,相反的,lope的利用却使Penelope更加想要脱离她的军队。
直到我发现Erica对我的态度随着我的眼睛颜色慢慢变回浅茶色,而变得越来越差。Penelope比我更早发现这一切,提醒我要做好准备。在我催眠了Erica的一个副官,从他嘴里套出Erica要把我除掉的消息后,Penelope终于做出决定,她与我一同杀出Erica的军队,凭借她对于吸血鬼皇族——意大利的Volturi家族——的了解,我们决定用我们的天赋去那里谋生。当然的,只用一部分就好,毕竟我们都见识过Erica对于有天赋的吸血鬼的渴望,而Aro,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那一个。
我们尾随着前面那个穿着灰色斗篷的卫士,沿着城堡里错综复杂的地道一直走向他们所说的大厅。
“Aro长老已经在大厅了,说实话,他从不曾这样重视访客。”卫士为我们推开那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厚重石门,“这边请,女士们。”
Penelope和我牵着手一同走进大厅。
那是一间类似于教堂内部的大厅,要比那个雄伟庄严得多,几层大理石阶梯上的平台处,只安放着三张哥特式风格的黑色扶手椅。这么宽阔空旷的大厅,没有其他任何的装饰,连一束花也不曾有,唯一的装点,便是那些从穹顶最高处的玻璃窗透下来的阳光。看来皇族的生活还真的,有些,无趣。
“亲爱的April,我一直期待着你来呢!还有Penelope,这真是个好日子!”那个中等身材的男士像是在歌唱一样的声音传来时我才意识到他的存在,他很快移动到我的身边,但他的样子却使我吓了一跳。他血红色的眼睛上覆盖着一层奶白色的薄膜,比Erica的还要厚。
我直言不讳,“我很惊讶,Aro,我想我们并没有见过面。”
他偏头拍了一下手掌,“别担心,小姑娘,我只是从别人的思想里了解到了你的冰山一角——你的天赋,那真的很迷人。”他向我伸出手来,他的皮肤也让我惊讶,它看起来那么薄,我简直不敢去触摸它。“我有这个荣幸吗?”
我将要把手放进他的手里时,他却把手缩回去了点,眼光凝聚在我和Penelope两只相握的手上。
我看着他的眼睛耸耸肩膀,“我第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你知道的Aro,我还在被人追捕呢。”
“亲爱的Aro,你以后就会知道她到底是个多胆小的姑娘。”Penelope放开我的手,拍拍我的肩膀,“放轻松,很安全。”
“真可爱呢!”Aro轻轻地说了一句,握住了我伸出去的手。
只消不到一眨眼的功夫,Aro便放开了我的手,他的表情有着惊讶,也有些遗憾,“太神奇了,你能控制别人的行为,这可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只是有些可惜,它持续的时间太短了,也难以大范围使用。”
“所以,Volturi欢迎我们的加入吗?”Penelope的声音不卑不亢,她一直如此。
“当然,你们非常特别,我也很希望April能在这提高她的能力。”他扭头看向我,“你还很年轻,有很大的发展空间,我们的能力都是可以得到不同程度的提高的。”
不远处传来几声掌声,一个外表较为年长的白发吸血鬼在瞬间移动到我们附近。Caius,根据我所了解的来说。
“我只是来看看,我们的新卫士。”Caius的表情很是鄙夷,带着浓厚的厌烦和不屑,这并不是一个友好的态度,“你确定她们值得被留下来吗?我的兄弟。”
“宽容些,这两个小可爱会是很不错的帮手。”Aro抬起手,一个卫士便移动过来,颔首待命,他吩咐道,“带这两位女士熟悉一下我们的城堡吧。”
卫士朝门那边伸出手,我们顺着他的指引,离开大厅。
夜晚降临,城堡中的许多卫士都被派遣出外执行任务了,只剩下几个核心的卫士守卫这座皇宫。我和Penelope来到城堡的角楼上,这里风景很好,远离城堡内部,更适合谈话,更何况我们两个新人,即使不见了几个小时,也不会有人在意。
“我在Caius身上闻到了Erica的味道,很淡,但是很确切。”
Penelope沉思了一会儿,摇摇头,“你的嗅觉一直都是很好的,我并不怀疑这个。这也许就证明了为什么Erica的军队里不缺少天赋异禀的吸血鬼,而Volturi却无动于衷的原因,Erica的军队,应该确切的来说,是Volturi的地下军队。”
“我们该担心吗?Erica要是把我们隐藏天赋的事情告诉Volturi,这会让我们很难脱身的。”今天在Volturi的所见,已经让我对这个皇族没有多少好感,不管如何,我并不属于这里,总有一天我是要离开的。
“我觉得这并不需要担心,你的能力即便是Erica也不能了解全面。另外一点,既然Erica这么久以来都用我的天赋来保护她的记忆,保护她的军队,那就证明她和Aro之间并不是完全信任的。”Penelope耸耸肩,“难道她会来跟Aro说,‘嘿,伙计,那个以前帮我改记忆的吸血鬼来为你工作了,帮我除了她吧。’这很诡异。”
我被她给逗笑了,“好吧,不管如何,我不太喜欢这里。”
“但这里是唯一安全的地方了,我不知道世界上还能有除了Volturi以外的什么力量能跟Erica对抗的。”Penelope皱着眉头看我,手放在我的手背上,“不管如何,只要你在这里,你的能力还能为你要求一些特权,它们足以保护你真爱的人,不是吗?我们来的路上我去过城镇里几次,记得吗?我看见你父亲er在报纸上刊登的一则广告,他在寻找医生。”
我的心简直被拧住了一般,“那肯定是我妈妈病了,我离开的时候,她的身体就不太好了。那都是我的错。”
我有着强烈的不安的预感,事实上,它很快就应验了,1790年,一个外出到巴黎执行任务的吸血鬼带回了我母亲逝世的消息,我不顾Penelope的劝阻,还是决定离开意大利,Aro为我因人类时期的遗留问题选择离开而表示深深的遗憾,但他也表示出他的友好来,表明他是体谅我的,Volturi也会对我的回归表示期待。好吧,大家坦白来说,对我的催眠术表示期待。
1805年,埃及
“Willson,你能看见他们的位置吗?”我在桌子上摊开地图,用笔飞快地标注上几次他告诉我的位置。
Willson澄澈蓝眼睛中没有一点焦距,双唇紧抿,眉头紧皱。他摇摇头,看着我,“抱歉,Erica还是在他们原来的位置,他们很有可能是用了新的吸血鬼,我没能得到有用的信息。”
“没关系,我们应该料到这个的,这些年我们一直能逃开她的追捕,她肯定会尝试不同的方法的。”我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双手捂着额头,“我才是那个该说抱歉的人,我才是Erica他们追捕的目标,是我连累你了。”
“嘿,April,别这样。”Willson走到我面前蹲下,握住我的手,“是你救了我,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们是家人,对吗?”
我看着他,他苍白瘦削的脸上,那双如大海一般湛蓝的眼睛散发着那样真挚的光芒,而那些光芒,却让我觉得这样内疚。我不能否认,转化他并不是一件高尚的事情,那纯粹出于我的私心。
“你一点都不责怪我吗?你曾是个光荣的士兵,现在却像我一样,做一个躲在黑暗中的怪物。像个恶心的秃鹫,追逐着战争去喝那些没有冷却的鲜血,我……”
他的手覆上我的脸颊,“士兵这个职业没你想象得这么高尚,我们杀人,很多很多人,并不比你少。你能想象一个燃烧着的村庄吗?那里都是妇孺孩童,他们都是无辜的。相反的,这种生活方式更让我觉得舒服,没有多少良心的谴责。作为人类死在1792年的瓦尔密,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难过的事,我还有这样的天赋,能够看见我的家人,你不知道在军中的日子我有多想念他们。现在我却能天天看见他们,我感到很高兴。”
我扬起一个微笑来,“好吧,我开始怀疑你的能力是不是强大的说服力了。”
“我说的是实话,我很喜欢Mesmer这个姓氏,成为人类眼中你的兄长。你是个很好的姑娘,April,振作起来!”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不如我们尝试分开逃避追捕,你往东欧那边去,我向南,我的天赋会帮我找到你的。”
我思考片刻,还是决定遵从我的兄长的计划。可是我在俄国等了整整一年,却只能等到Willson死去的消息。那位23岁的年轻士兵,那位优雅友善的法国绅士,就这样在沙漠中化为了灰烬,我成为了那个结束他第一次生命,又导致他失去第二次生命的人。倘使Erica的脖颈在我手中,我定然会叫它化为烟尘。可我却没有能力和她对抗,我的兄长用尽了他的能力去为我赢取自由,而我却面对他的死亡感到如同镣铐般的沉重和无能为力。
2008年,美国华盛顿州福克斯镇
Seth给我一个拥抱,在我的额角亲了一下,就像他许诺的一样,故事最让我难过的部分已经结束了,我可以尝试着心平气和地去回忆接下来的事情。
“Willson死后,我很内疚,我想起了Carlisle,我在Volturi听说过他和他的素食主义,所以我在两年后找到了Carlisle,学习素食,可是我失败了。”我看了一眼Seth,他没有一丝对我失望的表情,让我有些安慰,“后来我得知我的父亲病重,就回到了法国,陪伴他直到他离开。接着,我回到了Volturi,一直到一战开始,我和Penelope一起离开,她选择在法国定居,住在我1790年匿名买下的那间属于我母亲的房子,而我就一直流浪直到现在。”
我拥抱着Seth,靠在他身上,汲取他的温度。远处海面上满月看起来很漂亮,旁边围绕着薄薄的云彩。我和Seth周围笼罩些白雾,我在心中倒数,也在心中向Seth不断地道歉。
“Apple,奎鲁特狼人生下来就是为了保护人类,保护爱人,这是我们的使命。”Seth的声音很柔和,又很坚定,“你从没抗争过,Erica再强大,你也不该总是想着逃跑。就像你说的,你逃亡了两个世纪,为什么不站出来反抗呢?为了Cullen一家,为了福克斯,为了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Willson还在,他会希望你怎么做?”
如果Willson还在这里,我的兄长,他会支持我勇敢地争取我的未来的。我有点动心了,身旁的白雾渐渐消逝。
“如果你真的不想因为我们的战死而愧疚,像对Willson一样,愧疚一辈子。那就站出来,保护我们,用你的力量,和我一起,把Erica的脑袋撕下来。”
“Seth。”我轻轻念了一声他的名字,“如果我们可以打败Erica,我想回巴黎一趟,我的父母应该知道我找到了可以陪我一生的人。”
Seth向我靠了靠,“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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