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29

　　覃圆的奶奶八十岁。一头银发剪得整齐，头上别着老旧的银白色的发夹。发昏的眼睛是倒三角的样子，那是皮肤松弛失去胶原蛋白没有支撑力所形成的。奶奶的指甲很厚，里面夹着常年和土地打交道遗留的泥土。指甲盖是青黄色的。手心很糙，摸过少女细滑的脸蛋会有点扎。手背上因为干燥常常一刮就会有皮屑掉下来。她笑起来会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她越长大越觉得奶奶像个孩子一样憨态可掬。有时候覃圆和她开玩笑，老人就会努着嘴一本正经地嗔怪。

　　什么都会改变，生老病死，万物的规律。

　　老人都会有不可言状的预感，比如大限。

　　她弯着被步履谨慎且缓慢地上后山砍了好多竹子。然后把竹子拖回家。她不再出门整日整夜地编竹篓。请隔壁的陆家媳妇儿给她穿了针线，然后不停地缝制鞋垫。那样没日没夜地赶，是因为心有不甘。她还不想那么快地走。她的圆圆才刚刚高考，多想看孙女上大学，看孙女以后工作结婚生子……可是来不及了……

　　她撒手人寰之际，手上还捏着银针。她只是眼睛睁得发涩，想眯一会儿，就一会儿。结果就没有醒过来。

　　院子里凌乱的堆放了许多竹篓。那些竹篓散发着竹子特有的干净清新的气味。原本放在大腿上的鞋垫一下子滑落下来掉到地上。

　　“祈珏，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太公平。有些人一出生就什么都有了，有些人奋斗大半辈子也不能在一线城市有一个自己的家。”每每看到一些农民工的工钱被拖欠，十几二十个人住在工地上，成天省吃俭用的新闻，覃圆就会觉得很无力。她又想起了她小时候的日子。她要喝一瓶汽水还得捡好几天的垃圾瓶。

　　“我九岁就成了孤儿。和我奶奶一起生活，她把我养大成人。但是我没能报答她。”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她苦了一辈子……”覃圆怎么也忘不了那个画面。她的亲生奶奶坐在街头，像今夜她遇到的老人家巴望着走过的路人，看谁会买她的鞋垫。远远望着会哀叹――她的奶奶竟然这般瘦小。那么小的一个人，陈旧得让人心酸。太阳出来，老人头上别着的银白色发卡折射着光芒。

　　平静下来的覃圆又断断续续地说了许多。

　　“我不做饭，因为以前做给我奶奶吃，现在一个人，无所谓了。”

　　“我每天都会吃很多很多东西，因为我觉得撑死总比饿死好……”

　　“祈珏，你说人生百态，我管得了那么多吗？可是如果下次遇到我还会管。”

　　覃圆的眼神清亮，就像是山涧的泉水，清澈见底。眼底的倔强执着，看得他心头一愣。

　　祈珏送她回去之后就回了东方名邸。公寓的装修简约，多为冷色调。他回来后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假寐。室内安静得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

　　他一直在想覃圆说的话。她说世界不公。可是经济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导致的新型经济板块的出现，使得首先占领新的经济板块的人获得了新的收入。这就在一定程度上产生了贫富差距。富人制定游戏规则，掌握稀缺资源。穷人只能陷入基本生活中苟延残喘地认同这个游戏规则。按照覃圆所说的，有些人穷其所有地去供养一间房子。房价操控在富人手里，越有钱越玩得起。

　　祈珏觉得他完全能理解覃圆的说法。

　　穷富两个团体始终存在，他却不认为消除差距就是绝对的好。

　　可是假如资产重新分配，不是所有的食物链顶层人都可以原地不动。也不是所有底层的人就固步自封。所以，不想落后那就争；不想淘汰那就别停。

　　这一点他想覃圆不是不懂。她那么努力，从人群中脱颖而出。这个独一无二的覃圆一点一点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现在他又知道，这般的她该多让人怜惜。

　　她彻夜未眠。手里抱着她奶奶给她纳的鞋垫，睁着空洞的眼睛直到黎明的曙光扯开黑夜的幕帘。奶奶走后，原本打算卖了换钱的鞋垫她一双没卖，一双不落地带来了G市。老一代的人做工精细，鞋垫做得很软，踩在脚底下很舒服。不像现在的东西，粗制滥造。

　　祈珏说，从客观角度没完没了地抱怨这种差距问题毫无意义。

　　覃圆拍拍脑袋从床上爬起来到厨房喝了一杯凉白开。清透的液体从喉咙流进胃里，一下子让人抖了个机灵。好凉啊！

　　覃圆也就是崩溃一下子而已。地球还转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那都不是事儿！她心里那么想着，手上已经打开了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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