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28
抱着萝卜傻气地站在原地呆愣许久。低头看看怀里的大白萝卜头上还顶着几根小绿叶。白白胖胖憨憨的大萝卜。覃圆在想,她要怎么吃呢?
许久,她转身。一下子怔住了。
她的目光穿过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马路。马路中间还隔着护栏。覃圆的嘴巴一翕一动只是一个唇型:“祈珏……”
他穿着黑色的夹克,站在一块亮着的招牌前面。马路上的喇叭声以及偶尔路过的人像早该谢幕的背景一般一点一点从她的世界淡出。
她的眼里心里,只剩下那个人了一般。
祈珏一双眼睛被旁边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商店滚动着的屏灯光衬得明亮的,漆黑得像是黑曜石,透着微光,如水,波澜不惊。
覃圆身边走过一个上夜班的环卫工人,穿着橘黄色的工作服,手上捣鼓着刚捡起来的易拉罐。看着覃圆怔松的样子不由得奇怪地多看了两眼。
她又轻飘飘地叫了一声:“祈珏……”这次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抱着二十斤萝卜的手早就酸涩,难言的情绪再见到祈珏之后一点一点地扩大化,堵得她心里难受。她张开嘴巴大口的呼吸。很久以后她才知道,一个人的时候无论怎么样她都会很好。可是当有了可以依赖的人,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被放大了。像是小时候依偎在奶奶怀里可以哭的日子……
她还在不停地大口她调整呼吸,眼里随着内心那种难过开始分泌出透明的液体。但是眼睛还没来得及哭,鼻子就先滴落了一滴鼻涕水。
手机铃声响起。她接通。
“别动,等我过去。”
即使隔着那么远,即使眼底不停地又泪水在打转。她也能感觉得出此刻祈珏的表情――眉心拧成结。
她注视着祈珏走上那头的人行天桥。他人高腿长的走得又急又快。覃圆意识到后也走向这端的天桥。然而她还没有迈上阶梯面前就已经妥妥地立着一双笔直的腿。然后,她抬头,像瞻仰一座神邸。眼睛,鼻子,嘴巴……
祈珏这才看清楚了,她的眼睛发红。
他站在高她一节的台阶上,原本他就高,这样覃圆的头只到了他胸膛下方。“覃圆。”祈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缥缈得像一缕青烟。祈珏环过她的背轻轻地把她拉入怀里。
覃圆抑制不住地颤抖,被祈珏身上清冽的气息环绕,鼻尖蹭在他的夹克上。温热的唇正好抵在夹克的金属拉链上,凉凉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大抵如此。
察觉怀里的人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是并不抵触,于是祈珏将削尖的下巴低在她的发旋上,柔声问:“想吃什么?”他都有看到。覃圆的表情,难过得几乎要哭了。
“面。”覃圆现在多想来一碗热乎乎的面条啊!
开车转了一圈才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面馆。凌晨一点钟,没有多余的人,只剩一个值班的店员在收银台哪里打瞌睡。
祈珏和覃圆走进去。他扣了扣桌面叫醒店员。
那人眼睛还是半开半睁的,看见来了客人店员一下子打起了精神:“两位要吃点什么?”
祈珏垂眸看看覃圆。她便答:“一份拉面。”
在等面的时间两个人静默不言。她没有问祈珏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双臂环抱着怀里的萝卜,低着头不说话。
冯毅言成立了公司。忙了好几天,今天晚上请一些朋友出来聚餐。祈珏也受邀。当然,他们想来还没有散席。祈珏随意找了借口出来透气就看到了大半夜还在街上晃悠的覃圆。于是,他目睹了全程。他就静静地看着,覃圆的身形似乎是瘦了一些。天知道这阵子他翻了多少次她的朋友圈。不过是因为他喜欢她,所以就连她发的广告也喜欢看。
面上来了。
覃圆有一下没一下的吃着。冷热交替,鼻子抽抽嗒嗒的。
祈珏抽了一张纸巾给她。
她的头埋得低,几乎贴近碗面。头发也垂落下来遮住两边的脸颊。不走心,所以有一下没一下的吃着。偶尔还会吃到头发。然后懊恼地扯着头发。
想想之前买水果的时候,还有在地铁里的时候。这次是深夜马路上。祈珏心里无奈:“覃圆,人生百态,你管得了那么多吗?”
她停下来把筷子放下,抬头看祈珏的眼睛。发上被头顶的灯打了一层光圈。眼睛亮晶晶的,氤氲着水汽,唇被面汤烫的嫣红。她抽了几张纸巾清理鼻涕,这才说:“那个老奶奶为了能给儿子买房所以大晚上的还在摆摊。”
“我暂且不说她儿子是不是孝顺。祈珏,这种现象实在是太普遍了。为什么那么多人穷其所有地去供一间房子?”穷人的生活为什么会那么艰难?
覃圆明显觉得自己情绪不太理想。她呼了一口气:“不吃了,能送我回去吗?”
祈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覃圆就已经抱着买来的萝卜推门出去了。
车上的暖气开得正合适。
祈珏打开车门坐上去并不急着开车,而是说:“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别憋着。”
覃圆透过车窗看见深夜安静的街道上还有环卫工人在打扫卫生。路上像铺上金色的薄纱。
“我只是想到了我的奶奶。”她的鼻子一酸,说话声音都有了些哽咽,“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泪意一下子上涌,她仰头眨了一下眼,觉得眼睫微微地湿润。鼻涕水倒吸进喉咙里,咸咸的味道,滑滑的。呼吸发呛,她紧紧地咬着下嘴唇抑制住那份难受。
隔了好一会儿,调整过来的她自言自语地说――
“穷死的。”
祈珏觉得全身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内心波澜起伏。眸色却是瞬间幽深,眉头已经在不经意间轻轻地皱了起来。覃圆,她,到底会有怎样的故事?
“她临死前还在不停地给我纳鞋垫。”
“因为要给我赚学费上大学……”
“你知道吗?她手指上全是针扎的痕迹……”
“而我还是听下葬的人说的……”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决堤一样地涌出来哽咽得话都说得不畅。
“我,我甚至,我都,能看到她最后一眼……”
“我在她的坟头,一直哭,一直哭……”
覃圆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傍晚,她提着行李回到村口的山坡,看见路边挂着的白色布条。村子里有丧事会有操办葬礼。棺椁抬出来时会一路撒纸,还会在路边挂上白布。她隐隐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那是一种心灵感应。她疾步地走。坡陡,她完全控制不住速度,惯性得就摔了一跤。手心被地上的石头擦伤,裤子也划开了一道口子。她爬起来,把行李丢下,不管不顾地快速地跑回家。双手把门推开的瞬间,她多希望多希望那个瘦瘦小小的老得陈旧的身影在家里前前后后地走动。
可是,没有,空荡荡的,没有。
她跑到陆萍家里问陆阿伯:“我奶奶去哪里了?”
她不敢相信地跑到坟头。墓土很新,刚葬没几天。因为她准备高考了,所以没有人通知她。
她哭到不能呼吸。最后赌气一样地要去把坟墓挖开。陆阿伯将她拉开。接着陆阿姆还有陆萍就来了。
坟头已经被她刨开了一个角,她的指甲里,脸上甚至嘴巴里面都是土……夹着口水和泪水,脏兮兮的样子……
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看着火烧云一点一点地褪去艳丽的色彩。接下来,天黑了。
祈珏的眼睛像被墨染了一般,神色浓重。他能想象着覃圆痛哭的模样,不能自己,像现在一样让人心疼。他揽过她的头将她拉入怀里,动作轻柔得怕她一碰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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