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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第二天我醒来,伸手摸了摸身旁,一片冰冷。

  ——果然一夜未归。

  我恹恹地起床穿衣。

  垃圾桶里的杂志被我卷成一圈孤零零躺着,我的视线掠过,片刻落回。静立几秒,鬼使神差又捡了出来。

  这是一份颇具宣传性质的摄影期刊,本期主题为“城市之光”。翻开质感硬韧的铜版纸,展现的是一帧帧反映本城风貌的相片,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时间横跨三十余年。

  不同的摄影师表现手法不同,摄影题材亦是不同,然而因主题所限,刊登的多数是风光摄影及人文纪实。

  缺失的一页相片从时间上推算应摄于五六年前,只是不知其中又是何等绝佳风物。

  昨夜辗转不知几点才睡,我的头隐隐作痛,索性不再难为自己,将杂志弃置一边,进浴室洗漱。

  一个人吃过早饭,独自出门。晚间放学回来,公寓里安静得没有人气。家政将饭菜做好便早早离开,我换上家居服,捧一本书蜷缩在沙发上读。没翻几页,已感到倦极。

  迷迷糊糊睡去,又迷迷糊糊醒来。

  墙上黄釉色的立体雕花挂钟显示十一点,饭菜早已凉透。

  茶几上手机静悄悄躺着,没有短讯和来电。

  我犹疑片刻,终是发去一则短讯,问他何时回来。

  一个小时过去,我没有等来回复。

  一连三天,致谦音讯全无。

  我翻开手机,拨打他的电话。

  冰冷的女音机械地重复已关机的事实。

  独自吃一桌凉透的饭菜,忽然有些哽咽。我只是不明白,不明白而已……

  午后时光,屋外天色忽而阴了下来。不多时,雨丝飘落,缠绵不绝。

  我拨通路周的电话,他应该在公司,或许是会议室,身后有激烈的争论的声音。

  “卓小姐?”他似乎有些意外接到我的电话,随即语声一变,急促地问道:“近来你是否见过荣先生?”

  我一怔,反问:“他不在公司?”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我心头一跳,抑制不住地担心:“他已经三天没有回来。那一夜他走得匆忙,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我毫无头绪,着急问道:“以往是否有类似情况出现?”

  “是有那么一次……不过……”他一顿,又说道,“我去查一查出入境记录。”

  “如果有消息请务必通知我。”我郁郁地挂了电话,站在露台上。整座城市陷入烟雨,雾色苍茫,阴冷孤寂……

  我魂不守舍步入室内,新闻台正播报印尼亚当航空空难事件,我听得心惊肉跳,唯恐致谦出事。

  我开始一遍一遍拨打他的手机。

  挂钟“滴答”作响,空气滞闷得厉害。

  我颓然地松开手机,蜷缩在沙发上呆呆看着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阒静的室内忽而响起一阵急促的铃音。我连来电显示都未来得及看一眼便慌忙接通了电话:“路周,怎么样,是不是有致谦的消息?”

  电话那头有片刻的沉默,随即传来我朝思暮想的声音:“……念念,是我。”他的声音低低的,在电磁波的传递下依稀有几分涩然暗哑,却依旧动听。

  一瞬间我泪意上涌,握着电话的手瞬间攒紧。

  “致谦,你去哪了?你还好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发颤。

  “我在巴黎有事做,过两天回去,你放心……我一切安好。”刚说完这一句话,电话里就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我的心瞬间提起,正待说话,电话那端隐约传来一个娇柔的女音,柔弱而关切:“要不要紧……别说话了,先休息一下……”

  我浑身一震。

  电话忽而被挂断,等我再拨过去,已经提示关机。

  寒风夹杂着雨丝穿堂而来,我感到一种近乎惶恐的冷意……

  ……

  那日班里有活动,吃过晚饭回来已经很晚。

  客厅里留着一盏灯,许是家政离开时忘了关。我提着书包径直走向楼梯,突觉有些异常。蓦地回头,却见米色沙发上此刻正躺着一个人。他穿着灰色细亚麻布衬衣,亮银单色领带胡乱丢在茶几上。面色苍白憔悴,连睡觉都微微蹙着眉。

  手一松,书包掉在地板上。我疾步向他走去。

  他似乎被我吵到,纤长的睫毛在昏黄柔光下如同蝶翼,清浅地动了动。

  我看到他眼下薄薄的一层青灰,下巴生出了胡渣,灰色衬衣领口几丝褶皱,竟有几分落拓之色。

  我蹲下身,轻轻握住他垂在胸前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致谦——”

  他终于睁开眼,目光虚虚地看过来,眼里满是迷蒙与倦怠。

  看到这样的他,我早已忘了之前的惶恐和疑虑,只顾着担忧他的身体。

  “致谦,沙发躺着不舒服,我们回房好不好?”

  他的眼神渐渐清醒,听到我的话嘴角牵出一丝生硬的笑:“抱歉,我睡着了……”他的声音低低的,透着一丝虚弱。

  他缓缓坐直身体,扶着沙发站了起来。

  “我去洗澡……”他的身子晃了晃,我连忙扶住他的手臂,轻声说:“你身体不太好,我扶你回房。”

  “我没事。”他推开我的手,慢慢走向楼梯。

  我紧跟在他身后,想起他不知何时回来,便问:“晚饭吃了吗?厨房有饭菜,我去热一热。”

  他的脚步顿了顿:“不用,我在公司已经吃过。”

  半夜他突然发起高热,我匆忙找来家中常备的退烧片,倒了温水服侍他吃药。他烧得有些糊涂,一口药下去马上又吐了出来。

  我为他擦干嘴边的水渍,又倒出几片药让他服下。他忽而咳嗽几声,掩唇跳下床,摇摇晃晃地冲进浴室。

  我连忙跟过去。

  浴室的门被他反锁,我只听见里面传来连续不断的干呕声。

  “致谦,你要不要紧?快把门打开!”我手足无措,只能徒劳地守在门边。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他的眉间额头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不知是冲洗过脸还是高热沁出的汗水。

  我抬手为他擦了擦。

  额间仍然一片滚烫。

  他捉住我的手,低声道:“我好了很多,去睡吧。”

  他的脚下忽而一个踉跄,我连忙将他扶到床上,气恼地说道:“睡什么睡?知道你现在烧到几度吗,连站都站不稳了!致谦,你可不可以爱惜一点自己的身体!”

  我在他面前一直乖顺,鲜少有发脾气的时候。此时怒气上来,他似乎被我震住。

  “对不起。”他有些气弱,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便侧过脸一阵喘咳。

  我见此心中酸楚,无奈又心疼为他顺了顺背,将水杯递给他。

  他只喝了一小口便喝不下。

  我将杯子搁在一边,站起来对他说:“我打电话叫医生。”

  他没有再出声反对。

  路周和医生来得很快。宋医生为致谦做完检查,便娴熟地配起药水挂上点滴。

  致谦闭着眼,似乎已经睡过去。

  我对路周和宋医生道:“麻烦你们,这么晚还过来。有我在这儿照看,你们不如回去休息。”

  宋医生看一眼床上的人,又看了看我,似乎有些不放心。

  我笑了笑:“我学过一点护理,知道怎么拔针。”

  路周点头:“那好,麻烦卓小姐好好照顾先生。如果有什么不妥请立即联系我,我和宋医生会尽快赶到。”

  我将两人送走后便回了房,独自坐在床边守着致谦。

  许是药水起了作用,他的眉头渐渐舒展。文雅瘦削的侧脸埋在枕边,肌肤如玉,柔光下仿佛散发莹莹光泽。他的一只手静静搁在床边,连接着纤细的输液管。另一只手垂在胸前,睡衣外露出一截白皙手腕。我轻轻地将他的手塞入被中,细细凝视他的脸。

  他睡得有些沉,我也凝视得入了神。

  直到一袋药水见底,我小心地为他拔针,将宋医生留下的酒精棉按在他的手背。

  这一番动作将他吵醒。他看过来,目光中一丝歉意掠过:“抱歉,为我忙一晚上。”

  我见他精神好了几分,热也退了下去,终于松一口气:“别说对不起,你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目光颤了颤,忽而伸手将我搂入怀里,低哑的声音:“睡吧。”

  时光已近黎明,窗外的天光透过缝隙筛入室内,逶迤出一片银白。

  我躺在他的怀里,温热的怀抱,熟悉的气息,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一夜未睡好,此时困意漫卷而来。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他似乎在问我:“不知道你母亲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张了张嘴,不明白他为何问起妈妈。

  脑子昏昏沉沉的,我听到自己说:“她是个好妈妈……”

  他的怀抱紧了紧。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以为他已经睡去,我又听到他的声音,若有若无压抑的哽咽,低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

  经年以后,我听到一则小故事,故事里说:

  “猫爱上了杯子里的鱼,

  却打碎了杯子。

  鱼离开水死了,

  猫终于明白:

  爱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和他在一起。”

  只是十九岁的我那么勇敢,为他欢笑为他痛哭,在他怀里撒娇,为他不爱惜身体大发脾气。甚至曾经以为,他的怀抱就是我的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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