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离殇真相

　　“胤禩，你最近是怎么了，旺儿每回要你抱你都不愿意，他都快忘了你这阿玛了，当心他长大了和你不亲。”帮胤禩扣上朝服的扣子，我半开玩笑地问道，“怎么，还是嫌他长胖了，怕累不想抱啊。”

　　“没有，最近微感风寒，怕传给他，你别多心。”胤禩挂上一贯的笑颜，整了整衣领，“我去上朝了，你若闷得慌就四处转转，太医说你身子恢复得不错，下地走动已经没问题了，但记得外边多加件斗篷，天气凉。”

　　“嗯，知道了，你赶紧去吧，路上小心。”我保持着现代的习惯，每次出门前都会叮嘱几句。

　　“好，我去了，有事差人来报。”胤禩握了握我的手，拉开门匆匆离去。

　　将近一个月了，胤禩似乎还没有从良妃的薨逝中恢复过来，身体状况一直堪忧，一个小小的风寒到现今还没好全，时有反复，就是左右不见好。

　　抓起挂在衣帽架上的斗篷，谁都不想叫上，一人独自在园子里瞎逛，漫无目的，摒除杂念，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哎，我是新调来的，你们都是这园里的老人儿了吧，还望日后多多关照，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刚进春庭园的门，一群下人正握着扫帚清理园子，只见一中年妇仆站在她们中间，手里捧着几件首饰。

　　“不必了，关照是一定的，这些你收回去，这是园子里的规矩，下人不许私相授受。”一名站得较近的女仆推回她的手，微笑淡淡道。

　　“我也只剩这么些了，您别嫌弃啊，下回一定……”那中年仆妇约莫是以为那人嫌少，于是急忙堆笑补充道。

　　那女仆见她这么说，便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独自走开扫其他的小径去了，不过一刻钟，大约是扫得差不多，那群仆人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园子，只剩下那名女仆和另一个长相稚嫩的仆人，是个瘦瘦弱弱的小女孩，看来也不过十五六岁。

　　那女仆眼见那人也要走，便谄笑着走了过去：“哎，先别走嘛，我是个新人，没甚恶意的，只是对这园里的一些事情不甚了解，想请教一下你，你瞧，这支银钗蛮适合你的，收下吧，就当是给我个面子成不成？”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吧，你有什么不明白的，问我好了。”

　　“嗯……”那女仆思索了下，看似突发奇想，“对了，就是这园子里，住的是八爷的侧福晋对吧。”

　　“对的，侧福晋人很好，体恤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过几个月每人都会有次休假，少则十几天，多则二十多天，视家的远近而定，你不必担心在这儿侍奉会很累，实际上每日要做的不多，做好了就行。”小女孩天真烂漫地笑着，似在思念自个的家人，倒数着回家的日子。

　　“哦，看来寻到了个好主子。”那女仆一脸向往，“可惜还没见过，那么善良的主子，八爷竟然不喜欢，真真是空留叹息。”

　　“谁说八爷不珍惜我们福晋！”被女仆的话一激，小女孩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可是外边人都说，八爷宠爱嫡福晋，把侧福晋扔在园子不管不顾……”女仆似是不服输，据理力争，声音却渐小了下去，“别生气嘛，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小女孩也许觉察到自个不该说那话，挽回补救道：“八爷两头兼顾，雨露均沾，既不专宠也不偏爱，谁敢说贝勒爷独宠嫡福晋。”

　　“哎，那我倒是奇怪了，我和几个姐妹儿来了也有几日了，为何侧福晋还未召见？甚至在筛选时也不是侧福晋亲自来，而是身边的贴身侍女代劳，难不成福晋终日忙碌么？”那女仆追问道，如拉家常般唠起嗑来。

　　“这……”小女孩面露难色，思度了下未启齿。

　　“罢了罢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当朋友呢，才几个问题就不愿答了。”女仆冷冷哼笑一声，转身便走。

　　“不是的，只不过这件事是园里的忌讳，贝勒爷下令谁都不准再提及，否则一律自裁处置。你千万别怪我，我真心交你这个朋友的。”小女孩急了，任谁都看得出这招是激将法，但她太过单纯，见那女仆一脸不信，竟然狠了狠心道，“好吧，告诉你也无妨，这个月来侧福晋缠绵病榻，才一直不得空召见你们，她前些日子……小产了。”

　　小产！这两个字像惊雷般炸响耳畔，脑子轰隆隆作响，肿涨得快要裂开，抬起手掌覆上平坦的小腹，低下头呆呆地瞅着，痴痴傻傻地笑了出来，泪却抑制不住地潸潸而下。

　　孩子，你在妈妈肚子里住了多久？为什么妈妈没有感觉到你的存在？你是要惩罚妈妈么？惩罚妈妈不顾你，你是不是在生气，明明躲在我的怀里，我却迟迟没有找到，到最后还干脆松开了双手，任你早早地离开这个人世，宝贝，你已经这么讨厌妈妈了吗，连妈妈的一面也不愿见么？宝贝，再给妈妈一个机会好不好？

　　宝贝，我的宝贝……

　　他的存在，是那么真实，真实到无法忽视，我却因为一时的疏忽失去了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宝贝……

　　站在原地愣怔许久，直到园中没了人声，我才醒过神来从灌木丛中转出，扶住门墙捂住心口，踉踉跄跄地向回走去。

　　这么多年了，我多想再要一个孩子，虽然有浴阳陪伴旺儿玩，但是我多么想再生一个女孩，刚好和旺儿凑成一个“好”字。

　　子女双全，是世间多少父母的梦想，而我，终究没有这样的福气……

　　“雨涵，你一向谨慎，这回怎么出这样大的错？福晋人呢？”抬脚迈进房门的一瞬间，就听到胤禩焦急的声音，“你明知福晋身子不好，还这么大意，我不是吩咐过，要你寸步不离么？”

　　“贝勒爷，这件事确实是奴婢的疏忽，奴婢甘愿受罚。”雨涵置身珠帘后，声音也染上了一缕着急，“请您先别动火，全园子的下人都已经在找了，您若不放心，奴婢也去。”

　　雨涵刚欲撩开面前的帘子，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忽地放下手转了回去，“贝勒爷……”

　　“什么事？”胤禩背对着我，语气有丝不耐。

　　“呃……”雨涵变得支支吾吾，“有些话，在福晋面前不好说，奴婢就趁现在问了，往日里福晋服用的避孕的中药，还需配来么？太医这回也说了，这种药伤身体，乃至于比麝香更甚，福晋即便不跌跤，不受碰撞，这孩子也不一定能平安生下来，很有可能胎死腹中，或者生下便是死胎……”

　　“闭嘴！”胤禩沉声喝止，看不清神情，“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是你该说的吗？妄自揣度皇子皇孙的生卒，便是死罪一条！”

　　“奴婢一时口快，并非有意为之，还请贝勒爷宽恕。”雨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全身伏在地上恳求。

　　“若非福晋宠你信你，爷念你平素处事周全稳妥，又看你家世清白，忠诚不二，你以为自个能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么？”胤禩的声线阴沉，背影冰冷狠决，略顿了顿便道，“药你多配几帖来，继续给福晋服用。记得，你已铸下大错，这次的事不许再出任何差错！若是再有半分差池，就别怪爷不顾私情，秉公而断。”

　　“是，奴婢谨记，多谢主子，奴婢这就出去寻，请主子放心。”雨涵磕下头去，站起躬身撩帘欲退出，目光一下子触到我的，“主……主子。”

　　“又有什么事？”胤禩以为雨涵还有话，语调狂躁不安，回过身来顺着雨涵的视线看来，突然僵直了身子。

　　“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用最普通，最寻常的语气说出口，我扯出一个史无前例难看的笑容，晃晃悠悠地向炕边走去。

　　“福晋，您……”雨涵刚说一半，忽地停了下来。

　　“你们都先出去好不好，求你们了！”一触到坐垫，我兀然放声大哭，抱紧自己的身子，蜷缩在大炕一角。

　　胤禩没再开口，身形微滞，随后便径直出了房门，雨涵亦步亦趋跟上，在关门的一霎那，露出了担忧的神色，似还掺杂了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但终究叹了口气阖上门扉。

　　三年了，整整三年了，每次行房后胤禩都会逼我喝下那避孕的汤药，刚开始时我也乐得轻松，才生完旺儿，精力也不甚充沛，若是再度怀孕，照顾旺儿的时间便会相应缩减，为了对旺儿负责，我也赞同了胤禩的做法。再说，那时想再要一个孩子的念头还不那样强烈，可是眼看旺儿一天天长大，这种想法也在一日日膨胀，我开始抵触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开始反抗挣扎，但是胤禩软磨硬泡，硬是一次不落地监督我喝下去。

　　久而久之，我渐而厌恶那种苦涩的中药味，抑不住发自心底的渴望，便合计着该怎样逃脱这样的折磨。

　　乖乖地喝了几个月的药，胤禩的警惕性终于有所松动，不会像起初那般日日盯着我把药喝完，监督我喝药这件差事自是轮到了他最为信任的雨涵身上，但雨涵毕竟是侍女，有时不好违背我的命令，我便常常在该喝药的时候支开雨涵，或者干脆吩咐她去做旁的事，然后趁着雨涵不备时，将药倒进盆栽里，佯装已经喝尽。

　　未曾料想，我的这种行为，竟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不，不是这样的！孩子不是我害死的，是他，是他！纵使我费尽心思保住这个孩子，他也不一定能平安降生，是的，是他，害死了我的孩子！

　　脑海中有两个小人在吵架，吵得我心生反感，胸口坠坠难受，猛地摇了摇头，这样的声音不仅没有削减，反而愈演愈烈，占据了我整个思绪。

　　为什么？为什么要伤害我的孩子，那不单单是我心爱的宝贝，也是你的宝贝不是么！

　　沉默地流着眼泪，直到眼睛干涩不明，直到房间从一片通亮变成满室昏暗，似是流干了一辈子的泪水，身子伴随着心一起打着哆嗦。

　　“福晋，您开开门哪，玲蓉求您了，您都一天一晚没用膳了，身子会承受不住的。”玲蓉锵锵地叩响房门，声调惊恐不已，自打雨涵和胤禩出去后，我就把门闩插了起来，不愿任何人来打扰。

　　“放在门口吧。”突如其来的烦扰搅浑一片宁静，我略蹙眉，积蓄全部的气力向门外喊道，却发现自己的喉间尽是血味，声音孱弱绵软。

　　停顿了几秒，玲蓉才接口道：“那奴婢放在门外了，过几个时辰便热一回，您早些用膳。”

　　未听得我的回音，玲蓉便继续说道：“奴婢就候在门外，福晋若有吩咐，叫一声便是了。”

　　从天黑熬到天亮，再从天亮等到天黑，我一直这么呆坐着，一遍遍地摸着旺儿小时候穿过的小衣小鞋。

　　对不起宝贝，妈妈来不及，什么都没为你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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