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渴望多年的梦想，如今真的实现，他的心里却仍有着不踏实感，一切都进行得太顺利，所有愿望都在短时间一一实现，不安的情绪加倍涌现，让他害怕某天醒来会发现一切都成空，全是海市蜃楼。
步出礼堂，外头的阳光依旧毒辣，晒得叶御岚眼睛睁不开，身子一摇，脚步一晃，头开始剧烈疼痛。
几秒后，无预警，鲜红的血滴落，一滴滴渗透他的白西装，渲染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很美丽，却也很怵目惊心。
就像是，恶魔的微笑。
许多事情，不是避口不谈，就能够********的。
事情真相残酷地一片片剥落，很多微小的细节都在提醒着众人，叶御岚的健康状况愈来愈差。
昏倒、头疼、呕吐、流血事件接连上演，次数多到连当事人都记不得了，只知道，从婚礼过后不到一个月，叶御岚已经虚弱得像只鬼，满脸憔悴，从前那个意气风发、俊逸儒雅的总经理大人，如今，已不复见。
床上？他为什么会睡在床上？
生病后的他身体容易疲倦疲累，体力大不如前，有时连在沙发上坐着都会不经意地睡着。
他曾经想过自己的病情，也曾经不断地对自己心理建设，他以为他终究能接受自己成为狮子堂紫负担的事实，可是……这并不容易！
他是真心爱她，潜意识里仍旧是不愿拖累她的。
呜……他的头好痛！都是这该死的病、该死的药害得他头痛欲裂。
翻身下床，叶御岚感到头痛，一滴滴冷汗自他的额前冒出。
进了浴室将冷水不停泼打在脸上，想藉此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越来越恨自己的没用，得了这种治愈率极低的acutemyeloidleukemia，他的心情总是处于低潮。
acutemyeloidleukemia，看似平凡的名词，却像是宣判了他死刑，他再傻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活着只是和病魔争夺时间。
他不晓得自己还能活多久，在他死后，还有谁能让紫依靠呢？有谁能代替他牵着紫的手一起走下去？有谁能代替他抚平他离去后留给紫的伤痛？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个被遗留下来的人，必须独自面对空洞绝望的将来，那样无尽的痛苦更胜过死亡千百倍。
可悲的是，上帝似乎不太眷顾他，他正感到幸福之际，上帝却又自顾自地决定要将他带回，要他舍弃心中最挚爱的人。
好运与救赎都和他擦肩而过，让他可以触碰得到，用尽心力想要留住这一切的美好，终究仍在他的面前消失无踪。
他感觉得到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糟糕，胃口开始变差、头痛的次数更加频繁、身上出现紫斑的地方变多，有时甚至他一觉醒来，赫然发现枕头和被单都沾满了血迹。
连在无意识的状态都会时常流鼻血，而他只唯一能做的就是望着晕染开一大片的红色发呆，什么也不能做。
一件披肩披上叶御岚的肩头，狮子堂紫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嗯，还是有点温热，看来还是没完全退烧。”
“没事的！这种病就是常常会发烧，过几天就好了，你不用太担心。”
低着头，叶御岚不想看到她担心受怕的模样。
他的故作坚强刺痛了她的心，险些逼出了她的眼泪。
狮子堂紫眨掉眼眶中的湿润，却眨不去早已烙印在心中的挺拔身影，那个影子是如此地根深蒂固啊！
这是她这辈子最爱的男人啊！她怎么忍心见他被病魔如此折磨？！
她不忍心啊！可是又能如何？！
在命运面前，他们有如蚂蚁般渺小，怎么和命运对抗啊？！
“你别这样！你受的痛苦我都知道，所以别再用那种无所谓的口吻对我说话，在我面前你不用伪装自己。”她的眼里充满哀怨，在这沉重的哀怨之下是对叶御岚的不舍。
深深吸了口气，看着记忆中总是美丽耀眼的她，叶御岚努力地想把她的身影容貌牢牢刻在脑海中，到死都不会忘记。
“对不起……”抚着狮子堂紫那头乌黑闪亮的长发，叶御岚对她有着满心的愧疚和歉意。
凌乱不已的发丝、布满血丝的眼眶以及几天没整理而冒出的青黑色胡渣，这都让狮子堂紫的心痛得快要死掉。
“我们之间不需要说对不起！”言语中除了对不起以外，还有很多可以说。“每一次听见你的道歉，我的心就忐忑不安，好害怕你的道歉是因为你想放弃治疗、放弃一切……也放弃我！”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她就难以忍受。
叶御岚的身子一怔，为她的猜测感到震撼。
“不会的！我说过要陪你的！”叶御岚不敢说出实话，怕说了只是徒惹她伤心罢了。
“如果你胆敢丢下我自己先走，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感觉到他的身子忽然变得僵硬，狮子堂紫的眼泪终于滚落，绝望地摇着头。
“我不想恨你……不要逼我恨你，真的不要……”狮子堂紫知道自己不该哭的，可是她控制不了，她受不了，压抑在心里的恐惧与担心终于爆发，在他发病之后的担心受怕让她快要崩溃。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阿岚？他们费尽心力好不容易才走在一起，为何要逼她承受这一切？逼她承受失去他的痛苦？
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从痛失双亲的悲痛里站起来，重新出发，那是因为有他的爱作为后盾，有他在身边为她张起保护网，保护她不受外界风风雨雨……她的坚强全是来自于他，没了他，她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啊……
痛楚袭上叶御岚的双眼，他伪装的坚强即将崩溃。
“不会的，我不会丢下你的！相信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你真的不会放弃自己？”
“为了你，我愿意努力。”心头涌上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他明白那是所为何来。
来自于他的谎言。
“如果你做不到，我会恨你一辈子！到死都恨你！”她有多爱他，就会用相同的力量来恨他。
恨，是爱情最极端的表现。
恨他？这让他的心好难承受。“我会做到的……所以，别恨我……”他不能再因为这种病折磨身边的人了。
紫并没有错，没有理由要陪他一起受苦受难。
听见他的承诺，狮子堂紫悬空的心本应该安然落地，但是她却有种心被硬生生扯成两半的痛觉，她不懂那种疼痛所为何来，只感觉十分不安，好像她即将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别怕，我会陪你的……”直到他的生命燃烧殆尽。
他是如此地爱她，即使自己痛苦不堪，也不愿她为他流一滴泪。
突如其来的一阵恶心感涌上喉间，叶御岚推开狮子堂紫，转身趴在床沿开始呕吐了起来。
所有的声音像是瞬间被抽空般，整间房里只听得见叶御岚痛苦不已的呕吐声。
鲜红色的液体从鼻孔渐渐流了出来，先是一滴滴，后来像是两条小河迅速滴落地板。
叶御岚无力地缓缓跪了下去，膝盖接触到冰冷的大理石地板，“我、我……对不起……”
未竟之语还在嘴边，他应声倒下。
“阿岚！”
这一幕让狮子堂紫的心瞬间冷到结成冰，对她来说几千句几万句对不起都没有用。
因为那换不回一个健康的叶御岚。
“阿岚的病情恶化得比我想象得还要严重，现在整个癌细胞已经扩散了，需要用更重药剂的化疗来控制他的病情。”
樱井正宗小心地吩咐护士将刚做完化疗，疲倦睡着的叶御岚送回病房，他转身对化疗室外的众人说明情况。
狮子堂蓝痛苦地闭上眼，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种地步！“治疗机率有多少？”拜托，出现奇迹吧！
樱井正宗苦涩地开口打碎他的希望。“要是近期内找不到适合的骨随移植，阿岚可能会……”虽然他的话没有说完，却足以让在场的人了解他想传达的意思。
“近期内？！怎么可能？！”这分明是强人所难啊！狮子堂蓝强迫自己要冷静，“还有其他的办法吗？只要能争取多一点时间的方法你都要试试啊！”阿岚绝对不能这么残忍地丢下紫，绝对不可以！
“如果我有办法，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阿岚受折磨……已经没有办法了！AML的治疗分为两个阶段，但是阿岚使用了第一阶段的治疗一开始虽然有起色，可才短短时间就极速恶化，现在我只能暂时用Alltransretinoicacid来合并化疗，可是这只是暂时的，而且有一定的风险存在，最好的方法就是进行骨髓移植。”樱井正宗以他医生专业的角度简单地解释AML治疗的过程。“而且骨髓移植的最佳时机就在这个时候，晚了，只怕……”深深叹气，樱井正宗再再透露出身为医生的无奈，神仙难救无命客，更何况他只是个平凡的医生。
“那意思就是说骨随移植一定要在这段时间完成，不然存活率一样不高？”狮子堂蓝不敢回头去看身后的狮子堂紫，害怕看见她痛不欲生的模样。
“对！就算能把握在近期内找到合适的人选，经过骨髓移植治疗的AML病人，因为有太多因素会造成再度复发的可能，存活率也不超过五成！”
狮子堂紫茫然地看着叶御岚被推入化疗室接受治疗，她在房间外面听得见他因承受巨大的疼痛而发出的低叫，每一字每一句，都像针扎在她的心上，经过多次的化疗，她的心也跟着千疮百孔，快要支离破碎了。
“紫……”狮子堂蓝不知道到了这个时刻还能说些什么，“我知道你很担心阿岚，但是你自己的身体都不好好照顾，怎么有力气照顾阿岚呢？现在的他最需要的就是你的支持啊！”
狮子堂紫的心已经麻木得快要没有知觉，她的心都感觉不到任何事情了，又怎么会感到饥饿呢？“我知道，可是我真的吃不下，我有试过了……我真的没胃口。”蓝说的她都知道，她也知道要逼自己撑下去，可是这段日子以来她真的好累，好累……
每当她想放弃的时候，总是会有一个声音从她心底窜出来，告诉她绝对不能放弃，只要她撑下去陪着阿岚熬过这一个生死关卡，连天都会不忍心再反对他们的。
这段日子以来她医院家里来回奔波，体力透支的时候，脑海中唯一浮现的就是这个信念。
他们，会在一起的！
看见她的强颜欢笑，狮子堂蓝很害怕她会跟着倒下去了。“去吧！去看看阿岚，他醒来最想看到的人就是你，赶快去吧！”他心中隐约有个底，对于阿岚的病情他不敢太乐观，却也不想多说些什么。
毕竟……现在的紫已经够苦了。
“我想回家。”
一抹令她心动的微笑伴随着低沉的嗓音，狮子堂紫知道叶御岚清醒了。
“不可以任性！正宗说你必须乖乖待在医院治疗，等再治疗个几次就可以回家了。”狮子堂紫强迫自己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天晓得在他醒来之前她在心里反复练习过好几次，就只为了把谎话说得自然一些。
可悲啊，他们的爱情走到这个地步，唯一能说的竟然只剩下谎言？！
“傻瓜！任性的人是你！你变得更瘦了，看来你都没有好好按时吃饭哦！”她以为他病胡涂了吗？她这阵子来体重直直落，脸上的肉掉得最厉害，几乎都要凹陷下去了。
“我有吃饭，真的！倒是你因为做化疗已经好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这样是不行的哦，你现在是最需要体力的时候，必须要多吃一点食物才会有元气，有了满满的元气才能战胜病魔啊！”
狮子堂紫脸上淡淡微笑着，像是哄小孩子般地哄着叶御岚，不过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中有着无限的心酸。
现在的她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让自己露出没有悲伤的笑容。
叶御岚因她话中的傻气而笑开，这小丫头敢情把他当小孩子哄了？“你总是这样让人担心，明明就瘦了好几公斤却又要装成没事，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得下心……”他怎么放得下心离开呢？
“那么你就继续担心我，放不下我啊！”狮子堂紫脱口而出。她伸手抚过他日渐消瘦的脸庞，手指的力道之轻，就像羽毛般轻柔。“没有你，我就不是狮子堂紫了。”失去他，她根本连自己是谁都不晓得了。
叶御岚看着近在眼前的她，这就是他终其一生最爱的女孩，这么亮丽动人，他……记住她了。
“我懂，你的爱我都懂，就如同你懂我对你的爱……我们都懂彼此的感情和重要性。”叶御岚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被风吹散。
“你要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情，绝对不可以忘记！”
“我记得！我绝对不会忘记的！”
对不起，紫！在这段感情的最后唯一能给她的，就是这句充满歉意的对不起。
得到他再次的保证，狮子堂紫稍稍安了心，但还是有着藏不住的难过。“先不说这个了，你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现在做完化疗不吃点东西不行，我知道你会想呕吐会没有食欲，但是多多少也是要进食，我不会勉强你吃很多，但是多少吃一些好吗？”
她知道做化疗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情，在治疗过程当中，使用的药物副作用不小，医护人员必须小心的照顾，否则光是这些副作用也会造成极高的死亡率。
叶御岚点头，他会听她的话，因为能这样看着她的日子应该不多了。“好，我会吃东西，可以帮我叫蓝进来吗？我有话想跟他说。”他快要离开了，所以他要把事情交代好，这样他的心中才会没有牵挂。
狮子堂紫不疑有他，走到病房门口朝走廊上的狮子堂蓝招手。
“花凋谢了。”这也意味着他们的爱情快要枯竭了。
“我出去买新的，你想要什么花？”不想听见不吉利的话，狮子堂紫的音量无法克制地提高许多。“抱歉，我失态了。”她不该那么激动的。
叶御岚温柔地笑了笑，这个他长久以来等待的女孩，即将走出他的生命了。“我喜欢桔梗。”代表着他对她不变的爱，永永远远，至死方休。
“这附近就有花店，我去买桔梗，马上就回来。”狮子堂紫说完就往外面冲。
这小丫头还是这么急躁，她的个性什么时候才能沉稳一点呢？叶御岚在她离开病房之后敛起笑意，眸子中有着浓烈的悲伤。
他的病情他自己怎么会不知道？他早就明白自己的时日无多，只是想要多看看她罢了！这阵子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到最后露出的笑容简直比哭泣还要让人感到心碎。
现在的紫就像有了许多裂痕的玻璃娃娃，只要稍微一碰，不须多大的力气就会裂成碎片，再也回不到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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