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经过两个月的密集治疗，叶御岚在获得樱井正宗的首肯下，摆脱了满是刺鼻药水味的医院。

　　他终于回家了，回到这个他和紫相恋相爱的地方。

　　叶御岚洗完澡踏出浴室，他看见他日夜思念的人正对着他温柔地微笑。

　　“来，我帮你把头发吹干。”狮子堂紫已经拿着吹风机，站在床沿等着他坐下。

　　听话地坐下，叶御岚任由她纤细的巧手穿梭在发丝间。

　　“谢谢。”头发是湿答答的，不过他的心却是温暖的。

　　这就是幸福！多么简单看似平凡却又相当令人眷恋。

　　狮子堂紫笑着，那笑容里有着深情的依恋和体贴的包容。

　　她多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不要经历外面世界的风风雨雨，不要破坏这一刻的平衡。

　　在医院的那段时间，有好几次他都趁着半夜寂静时，起身偷偷吃止痛药与安眠药，因为化疗所带来的疼痛让他在睡梦中都不由得发出痛吟，有时更是疼到无法入睡，一天比一天更消瘦。可是因为他不想让她担心，所以她假装不知道，假装他就如表面上那样很好，假装自己不曾为此默默垂泪。

　　她不敢让阿岚看见她的眼泪，因为现在她是最能支持阿岚勇敢活下去的人，要是她崩溃，谁来给他力量？

　　狮子堂紫强迫自己不露出任何悲伤的情绪，她要用微笑面对他，用微笑支持他。

　　“吹好了！”狮子堂紫满意地点点头，取来梳子将他的头发梳整齐。

　　“这场病，害你受尽折磨，我只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你痛苦，什么忙也帮不上什么事也不能做。”原本俊美无俦的脸现今已是一脸病容，难掩憔悴。

　　“你不要这样责怪自己。无论我如何受尽折磨、经历多少痛苦，只要你在我身边支持我，我就不会放弃，我一定可以撑过去的。”

　　“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却没有及时发现你发病的前兆，害你没办法及时接受治疗，才会病得这么严重……这样的我还有脸说我最爱你？我不配，我不配啊……”慢慢地，狮子堂紫眼里蓄满泪水，一眨眼，滑落脸颊。

　　狮子堂紫慌乱地想掩饰，怕被叶御岚看见她的泪水，急忙之中却不小心撞到梳妆台，发出好大的声响。

　　她奇怪的举动当然没有逃过叶御岚的双眼。他是生病了没错，但是累的是他的身体不是他的脑袋，她在想什么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唉……这个小傻瓜！都哭成这样了还想假装没事？

　　在他的面前何苦假装坚强呢？“很痛是不是？我帮你揉揉。”叶御岚轻轻抚着她撞红的地方，不舍地呵着气。

　　狮子堂紫摇头，她还是不争气地哭了。

　　“我……我好想你……”狮子堂紫不停地哭泣，双肩无法克制地颤抖，就像是要哭出连日来的恐惧和委屈。

　　“你……昏迷……昏迷那么久，不管怎么叫……你都没反应……我、我害怕你就这样丢下我……”她好怕他就这样自己走了，彻底地丢下她。

　　“别哭！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你要相信自己，更要相信我对你的感情……我们不是说过要永远在一起的吗？你要有信心啊！”心痛地看着她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支撑，叶御岚拭去她脸上的泪。可是根本没有停止的迹象，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擦不完。

　　“为什么我们的爱情要走得比别人辛苦？我只是想要一份平稳的爱情，没有任何不安定的冒险因子……这样的要求会很过分吗？是不是我太贪心了，所以上帝才一再地惩罚我们，不断地给我们灾难？”

　　狮子堂紫用尽了所有的心力，才强迫自己有办法撑到现在。她一直以为只要坚持下去，不要放弃，他们终究会得到幸福的……

　　庞大的哀伤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扑进叶御岚的怀里，放声痛哭。

　　她没有想象中的坚强，在爱情里，她只是一名平凡的女孩而已。

　　听着狮子堂紫的泣诉，叶御岚的眼睛开始下起雨。“对不起……对不起……”一股椎心之痛自他的心口蔓延开来，流窜到全身。

　　她所承受的痛苦与恐惧，他感受得到。

　　“我爱你，用我整个生命在爱你，我想让你幸福、希望你能快乐………我喜欢听你的笑声、看你的笑容……”叶御岚多希望能让她永远开开心心的，不要有悲伤和烦恼。“可是，到最后我最常做的事情，居然是害你伤心哭泣……我真的无意伤害你的！”全世界他最不愿意伤害的人就是她，结果伤她最深的就是他？！

　　这是多么好笑又多么讽刺的事情？！

　　听出他话里的自责，狮子堂紫得泪掉得更凶了。

　　她摇头，不停地摇头。“不、不、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也不愿意的……”上的疲累再加上心理上的煎熬，双重压力下，她的脸蛋惨白不见任何血色，一双小手无意识地揪紧叶御岚胸前的衣服，任由恐惧将她吞噬。

　　这阵子她天天活在失去他的恐惧中，没有一天可以睡得安稳。

　　“别担心，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会勇敢面对我的病情，也会努力和医生配合做治疗，所以事情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糟糕……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要害怕，相信我好吗？”叶御岚觉得自己的心快碎成千万片了，再也拼凑不回原样。

　　双手更用力抱紧怀中的狮子堂紫，他今生今世绝不放开她！无论他们以后还要遭遇什么样的困难和阻碍，他会一一克服，他要回到她身边，陪她一起走过人生漫长的岁月，一起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夫妻。

　　黑暗过后，便是黎明。

　　哭泣难过的日子总该过去，从现在起没有时间沉浸在哀伤中。

　　狮子堂紫和叶御岚来到京都一家因为阴阳师而声名大噪的神社。

　　叶御岚今天精神异常的好，穿着淡暖色的西装，站在神社的大门前，是那么样地闪闪发亮、那么样地令人移不开目光，就连看了这么多年的狮子堂紫，一时间，也看得出神。

　　这样好、这样优秀的男人，谁能料想得到他正站在死亡边缘，摇摇欲坠。

　　“发什么呆啊！你不是很喜欢看阴阳师，我带你来一圆梦想，让你看看书里描写的场景和典故真实的模样为何。”她的喜好，他一清二楚。

　　狮子堂紫感动微笑，这样爱着自己的人，世界上再没有。“原来你一直记得……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两人走入神社，门口高挂的御神灯给人一种圣洁庄严的感觉，走过一条戾桥，来到神社本殿。

　　看着御灵神，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一则广为流传的传说。

　　相传，只要向御灵神许愿祈求，即可受益于不可思议的灵力，免受灾祸，疗伤治病。

　　诚所谓尽人事，听天命，心灵上的慰藉不可或缺，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两人互相凝视，跟着有默契地跪下，虔诚祈求。

　　神明啊，请你倾听我最卑微的愿望，在我身边这个男人，是那么优秀那么出类拔萃，如今却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形，原先的生命色彩正一点一滴被抹灭掉。倘若你真的灵验，能不能大发慈悲地救救他？

　　别让他停顿在生命分界点上，让他能够继续走完剩下的路途。就算他的未来没有我的存在、就算他那宽大温暖的手以后会牵着别的女孩、就算他的怀抱不再属于我、就算……要我离开他的身边，永远不出现在他面前，不再见他，我都可以做到，只要他可以恢复健康，就算要我折寿、要我拿命换，我也无怨。

　　只要他能活下去……只要能为他续命，我什么都愿意。

　　狮子堂紫没有哭，只是心很疼很痛，有几次，她疼痛得忘了呼吸。

　　神明啊，请你倾听我今生唯一的心愿，在我身边这个女孩，是那么美丽那么善解人意，如今却因我的病担忧得日渐消瘦，原先开朗活泼的特质正逐渐消失。倘若你真的灵验，倘若再怎么努力我也过不了死亡这一关，请你在我死后，能不能减轻她的悲伤？

　　别让她的生命充斥着满满的伤心绝望，让她能够继续保有甜美的笑靥。就算她的未来没有我的存在，就算她柔嫩带着凉意的手会握在别的男人手里、就算她会在别人怀里，只要她能幸福，就算我在此刻死去，我亦无悔。

　　只要她能快乐……只要她能从失去我的悲伤中站起来，我……此生无憾。

　　一股气窜上，哽在胸口，逐渐发烫，烧伤叶御岚的心。他明白他并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失去她！

　　一拜两拍，叶御岚拉着狮子堂紫起身，又逛了逛神社其他的地方，买了护身，但求真能发挥效果。

　　走出神社，外头艳阳高挂，亮澄澄地洒落在整个地面，闪亮亮的，很美。

　　这是叶御岚以前从未发现的，原来，到了生命倒数的时刻，人都会开始留意以前忽略的事物，仿佛想多刻画些印记，好证明自己没有白走世界这一遭。

　　“回家好吗？回我们的家。”狮子堂紫主动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似乎不握这么紧，下一刻，叶御岚就会消失一样。

　　我们的家？多么温馨又感动的一句话！只是，为什么AML不晚一点被发现，这样他就可以多爱她几天，可以带着更多的回忆离开。

　　“好，回我们的家。”叶御岚的笑容依旧熟悉，却有着淡淡悲凉。

　　搭机回到东京，路上的风景快速略过，就像一张张迅速翻阅的照片，有实景却无记忆。

　　一个平缓的煞车，红灯号志亮起，狮子堂紫的目光突然被某个东西吸引住，急忙出声要南条晃司路边停车。

　　虽然疑惑，南条晃司还是照做不误，叶御岚也被她这举动弄得一头雾水，表情有些不解。

　　“你先别问，跟我来就对了！”不给他拒绝的时间，狮子堂紫将他拖下车，快步走入一家装潢高雅的店。

　　看见里头陈设的婚纱，叶御岚明显愣住，门市人员的话他完全没听进去，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几分钟后，一句“我们结婚吧”钻进他的神经，拉回他的思绪。

　　“等等，你这是……别开玩笑了！”今天不是愚人节，别拿这种事戏弄他。

　　“我很认真的，谁在跟你开玩笑？！”结婚这种人生大事还能拿来玩吗？

　　叶御岚觉得她没搞清楚事情的严重性，他可是罹患AML的人，这种病和绝症几乎要画上等号，嫁给他，讲句难听的，她说不定很快就得守寡。

　　将她拉到一旁，叶御岚压低音量说道：“我现在的情况怎么能结婚？万一我真的……你该怎么办？你这样做太冒险，我不同意。”虽然他会留下庞大的遗产给她，让她不愁吃穿，不需要为钱烦恼。只是，当她碰见下一个心动的男人，难保对方不会因她结过婚死过丈夫而耿耿于怀吗？

　　人言可畏，有些造口业的人说不定会说她克夫，这对她的名誉很伤，他绝不让她受这样的委屈。

　　所以，婚事就无限期延后吧！毕竟，连他能活多久都是个未知数。

　　“人生不就是充满冒险？今天都不晓得明天会发生什么事，何必庸人自扰？把握当下才是最实际的。”狮子堂紫将手放在左心房，柔声轻诉：“我的心告诉我，我要嫁给你，要当你的妻子，要照顾你的生活，要你日夜陪伴在我身边……”

　　接着，她将手摆到他的左心房，露出他最爱看的笑容，同样低声诉说：“你的心告诉我，你想娶我，想当我的丈夫，想照顾我的生活，想日夜陪伴在我的身边……唯一让你拒绝的理由，就是因为你的病，你对自己没信心，对我没信心，对任何人都没信心，于是，你选择推开我，推开你对我的承诺，推开可能会对我造成的伤害……”他对她的爱无庸置疑，他将她看得比命还重要，所以他命可以不要，却不能见她受伤害。

　　想法被一览无遗，叶御岚无语，没想到她能将自己看得如此透彻，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这么懂他了。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就这样站在原点不动、不破坏这平衡的假象，有天，你真的死了，我会有多痛恨自己没多陪伴你一分一秒？”

　　悲伤会侵蚀人心，悔恨的痛苦是加倍，那种难以挽回的遗憾，足以将人逼疯逼死。

　　“紫……”这一刻，叶御岚几乎要恨起她来了！

　　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说服自己他们的关系就此停留，对她才是最好。既然他没把握照顾她一辈子，就该让她保有好名声等待下个幸福。她这一席话，不费吹灰之力击溃他的理智，摧毁他的城墙，让他硬要隔开彼此距离的心动摇，让他……几乎该死得想要这么答应她。

　　“我们结婚吧！这辈子，不离不弃……”狮子堂紫环住他的腰，小脸柔顺地贴在他胸前，她不是不害怕，只是必须坚强。她不想再失去其他对她很重要的人，所以她不会放任悲伤击垮她。

　　他熟悉的温柔，从不曾离开过，在她的心里，刻下了永久。

　　抱住她的力道加重，叶御岚点头答应。

　　在婚纱店里待了一整个下午，最后他们挑的婚纱和西装同是白色系，隔天上午，他们立刻在教堂举行婚礼。

　　婚礼简单却很庄重，管家、绪方千月、藤真健司都到场观礼，狮子堂蓝牵着狮子堂紫步上红毯缓缓走向前，在神父面前将狮子堂紫托付给叶御岚。

　　“这是狮子堂家的宝贝公主，现在就交给你了，好好对待她，别让她受点滴委屈，否则我和青半夜都会飞过来揍扁你。”

　　“我会的，她是你们的宝贝，却是我赖以维生的氧气，没有她，我活不到现在。”

　　“记住你的承诺！不要让我和青后悔把紫交给你”料想不到这样的场面让他如此感伤，那个一直在他身后喊着蓝的小不点，那个古灵精怪的俏皮小女孩，仿佛没多久时间，已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转眼，就要出嫁。

　　就知道青这家伙没安好心，原来他不来日本参加婚礼是有原因的。什么公务繁忙的鬼话，说穿了还不是和他一样舍不得。

　　“不会有这一天的，我会用生命爱她。”他是因为她才有存在的价值。

　　感伤感伤太感伤了！该死，他竟然想哭？！狮子堂蓝别过身，微红的眼眶、叮咛的语气，像极了送女儿出嫁的爸爸。

　　狮子堂紫百感交集，不知如何表达。“蓝……能当你和青的妹妹，我很幸福……你们对我总是那么包容，总是那么细心照顾我，我真的很谢谢你们……谢谢……”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最真挚的感谢。

　　在这样的大喜日子，她不想哭，却忍不住哽咽，泪眼汪汪。

　　在场的人也被这样兄妹情深的对白感动，纷纷偷拭泪。

　　须臾，神父依惯例证婚。伴随着一长串公式化的证婚词，狮子堂紫和叶御岚由上帝见证，完成了婚姻大事。

　　摸着手上的戒指，叶御岚微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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