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冰冻的爱 3
她或许是喜欢他的。但并不是所有的习惯都要给这奢侈品让路。比如头发分的方向,爱穿牛仔裤或者公主裙。她已经不是可以轻易改变习惯的年纪,转年就挂三了。一眼就可望见后半生的优渥。她觉得程语在故意装傻,那么大的钻戒晃来晃去,他怎么就没看见呢?她纯粹就是一大骗子。
什么时候给我答案什么时候。他们在TOMATO门口分手的时候,天空就像丝绒一样神秘而幽蓝。颜欢望着程语稚气的脸、清水般的眼睛,始终没将那个秘密说出来。到底是跟随诱惑还是酝酿罪恶。她说你就在那儿工作吧,我过去,我过去找你。夜色氤氲中她的脸蛋一定红的像苹果。
程语一下子开心起来,紧紧地把她抱进怀里,几乎把她挤进身体里去。
颜欢到家的时候,老杜不在。皮皮在客厅睡着了,微微的扯着鼾,小家伙的梦游还未开始。
6
这年的冬天异常寒冷。暴雪覆盖了曾经温暖的城市,断水、断电,那么多的人回不了家。电视台的记者嘶哑着声音说这是百年不遇的极端天气。
颜欢蜷缩在沙发的一角,盯着屏幕湿着眼眶。老杜去哪里了呢?哪怕是那么拼了命的朝她发火也好啊。老太太送来的粥凉掉、手机电池缠在瘦弱的水草里。拉拉进来的时候差点摔跟头。
皮皮的狗骨头、银项圈抵住了那面薄扇门。一屋子的黑沉沉。
她用力地抓住拉拉的手臂,仓皇无助的如一片纸。我是个坏女人是不是?我连自己到底要什么都不知道呀。颜欢呜呜的哭。老杜已经离她那么远,在某个冰冷的山沟里、国道旁,迎着重重危险搏命执勤。一个好警察远比一个红杏出墙的妻子来得重要得多不是吗。
颜欢前半截的生命里面,第一个惊雷在那个初秋的夜晚,突然炸落。老杜不在家,他没有接到那条熟悉的短信,看着她的诸多辛苦他只有心疼,好好先生住家男人老杜提着刚出笼的三鲜蒸饺,想要给她一个惊喜。
一切都在命运之神的掌握之中。这浊世中的人啊,想要逃出生天谈何容易。只是那么轻描淡写的一眼,就让这小夫妻的世界变了乾坤。
这些拉拉都知道。过去的、现在的,她一直都是他们的见证者。颜欢二十三岁那年突然长智齿,半边脸都肿起来吃不了东西,老杜日日给她熬补身粥,吹凉了递在她手里;结婚第二年,老杜单独买了台小彩电放在书房里,怕影响她对着韩剧掉眼泪;老杜操持一切家务,长期战斗在油烟里、菜锅前;每次老杜生日的时候,颜欢总是塞上几张钞票了事;皮婚那年的夏天,颜欢同她抱怨说老杜不懂爱情,从未送过浪漫的礼物、说过肉麻的情话。
颜欢怎会晓得拉拉这个脾气乖张的姑娘,打从第一眼看到老杜就喜欢他呢。她总是对着拉拉说他们之间的事,像是有着窦娥般的冤屈。
所以拉拉狠狠的回应颜欢。不管她是不是已经半死不活,是不是已经肝肠寸断。她掰着颜欢的脸说你真是个坏到家的女人!他有多么心疼你你不知道吗,幸福被你自己扔进了垃圾堆!这段话说得真是快意淋漓。拉拉的发泄让颜欢有一点发怔。
她又想到,那天皮皮要走。老杜说没有力气再养它了。与其让它呆在这样死气沉沉的家里,还不如送它走。她什么也没说,默默的跟在老杜的身后,拿着皮皮的狗饭碗一路颠簸。皮皮一个劲儿的叫,一个劲儿的拽她的裤腿。那么多天了,它凄惨的叫声还回荡在她的脑子里。
这就好比两个人的婚姻,一下子就走到了穷途末路。一下子,说完就完了。
7
还是在月末的总结会后。周对她大发雷霆,要求她立即停职检查。一笔那么重大的款项,她居然会敲错小数点。看着颜欢踉跄的从会议室出来,有人轻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真的是报应。她关闭自己的电脑,收拾杂乱的桌子,摁了电梯直接下楼。
要过年了。到处都是欢喜的人群。计程车在路过星光百货的时候,颜欢看见巨大的让利广告。买三百送一百,幸福带回家。这一场饕餮盛宴只会让富者愈富,穷者愈穷啊。她疲惫的靠在椅背上,看见自己暗淡的唇色突兀的跳跃在后视镜里。
车子走走停停的行驶着。间或夹杂着司机刺耳的咒骂声。怎么会有这么多不听话的灯和莫名奇妙的人呢。不管别人是怎样趾高气扬的活着,总是一窝蜂的涌上前去,争个你死我活。
这么短的时间和距离。可是颜欢的心思已经转了几千次。这个结果不是她能够预料和控制的。所以她感到痛苦,不知所措。
她要在老杜的家人面前强颜欢笑,还要在自己的家人面前强颜欢笑。她左手提着巧克力红酒大烧鸡,右手拎着随时都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浑浑噩噩的七天长假。颜欢仿似在火上烤、在雪里藏。未接到公司解除禁令的通知,倒是接到了拉拉的电话。她说你给我过来,快点乖乖的过来有东西给你,听见没?手机刺耳的电流声让颜欢有一瞬间的聋。
舌头打着弯的拉拉,新剪了刘海的拉拉,脾气耿直的不得了。看到颜欢过来就笑,得意洋洋的像一个娃娃。
喏,送你了。慧刀剪情思哈。是一柄碧绿碧绿的鱼尾剪。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分外精致。这可是我的珍藏啊,神佛开了光专剪不洁之物,送你了。搂了颜欢的肩她将酡红的脸深深埋下去。
那个晚上两个女孩大醉大笑大说。信在那里孤单的唱,死了都要爱不哭到微笑不痛快,有着烂音响也抵不住的真性情。拉拉好象说她相亲了,枯燥乏味如同嚼蜡,还说爱着一个男人恨着一个女人,难过的快要死掉。
颜欢喝到第八杯酒的时候,被翻滚着的绞痛击倒。在那个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她想要说的话,想要知道的答案,全都被拖进了深深的海里。
8
周三的清晨。颜欢照旧穿着合体的套装出现在办公室里。什么都会远离你背叛你,只有你的工作不会,反而愈老弥坚。颜欢这么多天想透了,她抖起了精气神儿。
虽然公司门口又出现了新聘人员的公告。这是一种残忍的互相残杀。舶来品终于飘到了小小的C城。你只有不断不断的进步方可逃离被淘汰的命运。
周的房间人满为患。人人都笑肌僵硬象个玩偶。口水的香氛可以媲美夏奈尔五号。她挤进去面无表情的递上需要签字的文件。
冰雪过去了。噩梦也要醒了。老杜回家了。可是她还要更加努力的工作。那个面孔凌厉的男人已经与过去不同。寒冷与冰雪没有消融他心头的那把火,反而压抑成了愤怒的火山。
她温柔的为他更衣,他说你也是这么为他的么?她悄悄的煮了他爱吃的红烧猪脚,他看也不看独自捧一碗泡面囫囵吞下。颜欢如在炼狱。这么多天了,她强忍着腹痛心痛肠子痛,极力的放低姿态只为求得一点怜悯。她从来不知道一个日常生活里的好男人,会变太极高手、变怨妇。
她怎能告诉老杜,那一场出轨于她只是平淡生活里的调剂品,只是一时贪欢、迷上了有些香艳的卖相。人格品质的突然整体崩塌远比移情别恋的道德败坏更让人恐惧。在这一点上,老杜绝对是个聪明的男人,所以他拒绝颜欢的一切解释。
老杜的回家是一个巨大的成功,也是一个巨大的幻象。庆功宴上不断有人端着酒红着脸,说嫂子真是贤内助啊,不然老杜怎么能在前线那么英勇呢,有你一半功劳,咱喝一杯。那天是老杜吐心吐肝最彻底的一次。
他们的路到头了。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可是颜欢有一点怀疑,他们之间,可曾有过一点点真正意义上的——爱呢?如果有,它里头不是有宽宥吗,不是有慈悲吗,你不能这样让我接受痛苦的凌迟不是吗。强盗逻辑无比的强大。
她真的呆在公司加班到很晚,买很辣的肉串虐待自己。一个星期写三份报告还嫌不足。同事秀筠大惊小怪的说颜欢你怎么这么强了呢,别这样我们害怕。她不管,还是每天提早十分钟到公司,打扫卫生,从信箱取信。
已经是第三次接到这样的信了。漂亮的柳体钢笔字,银钩铁划、力透纸背,穿山越岭的奔向这里,静静地躺在冰蓝的玻璃桌面上。颜欢本来是不敢去拆的,可是这天,这封信如一簇火焰燃烧着她的眼睛。
她从包里拿出了那柄鱼尾剪,轻轻地剪裁,仿佛,剪掉了一段旧时光。
9
张扬的五月,很快就来了。告别了慵懒的春天,人们开始用沸腾的热情来迎接这个盛夏的前瞻。
成都。人潮汹涌的春熙路。颜欢揣一张地图艰难的行进。她又掉队了,总是这样,不论是在四四方方的C城,还是在什么别的地方,她就是辨不清东南西北。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春游,说好了在五四路的路口坐车,她愣头愣脑的在另外一条相似的街道上来回徘徊却始终找不到站牌,最后只能哭着返回家去。所以这么多年以来,她到哪里首先要做的就是买一张清晰的地图。
程语的后脑勺在人群里若隐若现。象千百个陌生人的一样。她着急的在后面跟着,在心里狠狠的印上他穿的那件粉紫衬衫。到底是不同的呀,老杜到哪里都慢悠悠,同她一道琢磨地图,研究最近最经济的路线。面前这个到底是个孩子呀。
在某个拐角处,颜欢被突然窜出的程语吓了一跳。黯然的心境立时一个激灵。
一张朝气蓬勃的脸。你是不是跟蜗牛是亲戚怎么这么慢?程语嬉皮笑脸的。要不是我回过头来找你你丢了可只有哭鼻子的份了啊。
摇摇晃晃的挤上一辆公交车,程语说要带她去吃名小吃钟水饺。春熙路的老店搬迁了,提督街的那家更大,自然也就更多人去吃喽。
他们一口气要了三种口味的饺子,坐在犄角旮旯里等。实际上程语并没有问她为什么现在才来又是为了什么而来这样复杂的问题。他只是兴兴头头的领着她在这里玩到那里逛,一厢情愿的逗她开心。
颜欢自从到了这里,就在一种欲说还休的暧昧里煎熬。她无法对着一个还未完全长大的小孩儿说我是来和你摊牌的,是来给你最后通牒的。她还未修炼到如此境地。程语有一种特别的气质,怎么说呢,他具有大多数80后的孩子们所缺乏的一种忧伤。所以他在开心的时候,整个人都荡漾出别样的清新。
她的假期只批准了三天。周疑惑的问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请假。整个公司都在为一个即将新上马的工程奔忙着,唯有她有点不合适宜。她只有提前熬通宵做好分析报告交到周的案头。
程语给她布碟、端汤,嘴角微微的翘起,一副勤勉的样子。她低头啜了一口汤汁,香辣的口感后面竟是淡淡的甘。
程语说青城山有一处特别的地方,能看到流萤般的光芒,尤其在夏季胜景犹炙。俩人拖手一路迤逦而行,只觉道观清幽,风景宜人。
那真是一个奇妙的夜晚。他们面对着一色黑幽幽的崇山峻岭,看到星星点点的光慢慢地升起,神奇的漂浮在夜空里,然后消失。
颜欢被某种激荡的情愫所控制。她攥着程语的手指有些神经质,头发在那一刹那变成了蓬头鬼。她说,我真的骗了你。我有家有室和你根本是猎艳,猎艳你懂吗?我根本从未爱过你呀你如果恨我就尽管恨吧。她是这样的羞愧,以至于不能够继续说下去。
程语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为什么山里会有这样的光吗,不是奇迹,只是一点化学反应罢了。磷只要有一点温度,就会自燃。他淡淡的说着,安静出脱一如神铸。高二的时候我谈了人生第一次恋爱,她是单纯的女孩子,相信我会一直和她考到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去。我知道即使我每天啃书背课不眠不休也只能进三流大学,那时候我疯狂的对摄影着迷,无论如何都得让她和我分手,于是我假装努力上进假装信心满满,最后她真的去了北京,而我成了复读生。
夜色空濛濛的。有清凉的风来回穿梭。颜欢听的入了神。那,后来呢?
后来她给我写了好多的信,问我为什么骗她,怎会这么虚伪这么两面三刀。我一直都不见她,因为我们根本没有未来。我当复读生那年的冬天,她告诉我说要和父母移民去英国了。你猜她最后的信上写了什么?
不知道。
唐诗啊。那句著名的——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颜欢想了想,说你是为了她才努力考大学的?她真厉害,这个时候还会使激将法。
磷石的光慢慢地淡了,收拢的黑暗宛如时光的穿梭机,瞬间将颜欢挤向了风口浪尖。
10
令人恐慌的五月,人神共悲的五月。大地震波及大半个中国。起码有数以百万计的灾民无家可归、精神与肉体濒临崩溃。还有十万活色生香的躯体被永埋地下,不得再生。
颜欢从虚幻的梦境中醒来的时候,应该是在晚上。她被担架固定在某个空旷的广场边,有医生护士穿梭其间,声响嘈杂、气味浑浊。她头痛欲裂,想弄清楚怎么回事,记忆翻滚着跳跃着向前、向前。一直到了那一天。
那天的午后阳光非常的暖,空气平静的没有一丝波纹。他们自蜿蜒的山路向下走。走到一个石桥中间的时候,突然感到了晃动,颜欢还说我怎么有点头晕。接着哄雷般的声响炸起,末日般地天崩地裂,他们被摔倒在地上。在此后的很多年里,颜欢都会记得那一幕,程语坚定地匍匐在她身上,护住了她的大部分身躯。山顶的巨石不断的滚下,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在极度的惊恐中她失去了知觉。
拥挤的人群没有人告诉她程语去了哪里,他们大都自顾不暇。她自担架上挣扎下来,东倒西歪的、嘶哑着嗓子喊他的名字。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绝望,眼泪疯狂地自眼睛里面倾倒出来,变成鲜血涂抹在颤抖的大地上面。他大概死了吧消失了吧,被粉身碎骨。她是货真价实的凶手,杀掉了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
程语为什么要救她呢。她只不过是象极了那个女孩而已。那天程语拿照片给她看,她瞥一眼竟有灵魂出窍的感觉。一样地素净、小巧,黑幽幽的眼睛。程语说我再也找不到一个女孩可以有你那么象她了。程语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沉很温柔。
那天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同,暧昧的情人时代已经过去。颜欢说你知道吗,他暴怒的象头狮子,我胃溃疡吃了那么多的药他都视而不见,我向他忏悔向他低头,可是他根本就不在乎。她在那时有着无端的愤怒,因为某种罪恶感的减轻使她的舌头变成了蛇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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