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报喜不报忧
手机响的时候，田晓蔓正在洗衣服。
她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两个字：妈妈。她的手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点了接听。
“喂，妈。”
“晓蔓啊，干嘛呢？”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熟悉的、热乎乎的温度。
“洗衣服呢。”
“你挺着个大肚子还洗衣服？你婆婆呢？”
田晓蔓笑了笑：“妈，我就洗几件，不累。婆婆买菜去了。”
这是假话。婆婆没去买菜，婆婆在屋里躺着，说腰疼。但田晓蔓不想让母亲知道这些。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产检做了没？”
“做了，医生说一切正常，孩子发育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的声音松快了一些，“你上次说贫血，现在好点了没？”
田晓蔓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背：“好多了，吃了补血的药，现在不晕了。”
这也是假话。上周她蹲下去捡东西，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婆婆在旁边看见了，说了句“矫情”，然后走了。
“你婆婆对你还行吧？”母亲又问了。
田晓蔓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笑着说：“行，挺好的。还是那样，什么都帮着我干。”
“三个姑姐呢？还老回来吗？”
“回来，但都挺好的，回来就帮忙干活，对我也照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晓蔓，你别骗妈。”
田晓蔓心里一紧：“妈，我骗你干嘛？真的挺好的。”
“你上次打电话也说挺好的，小磊上次去看你，说你瘦了。”
田晓蔓咬了咬嘴唇：“怀孕嘛，前期胃口不好，瘦了点正常的。现在胃口好了，吃得多，胖了。”
“真的？”
“真的。妈，您别瞎操心了，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照顾不好自己？”
母亲叹了口气：“我不是操心，我是惦记你。你嫁那么远，我想去看看你都难。你爸嘴上不说，心里也惦记。前两天还念叨，说天冷了，不知道你有没有买厚衣服。”
田晓蔓的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买了，妈，我买了新棉袄，可暖和了。”
她没买。她把钱省着，想留到生孩子的时候用。去年的棉袄还能穿，就是有点薄，冬天冷的时候她多套一件毛衣就行了。
但这些她也不会跟母亲说。
“建明呢？他对你好不好？”
“好着呢，”田晓蔓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他现在下班就回家，帮我干活，陪我散步。比以前还体贴。”
说这话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院子里——吴建明的电动车不在，他又说加班，实际上去了哪里她也不知道。
“那就好，”母亲的声音终于彻底放松了，“妈就怕你嫁过去受委屈。当初你非要嫁，妈拦不住，但心里一直悬着。你要是过得好，妈就放心了。”
“妈，您放心，我过得很好。”
“行，那你好好养着。快生了提前跟妈说，妈过去照顾你。”
“嗯，知道了。”
“别不舍得花钱，该吃吃该喝喝，孩子营养要跟上。”
“嗯。”
“还有，别什么事都自己扛，有事跟妈说，别憋着。”
田晓蔓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妈，我知道了。您跟爸也注意身体，天冷了多穿点。”
“行，挂了啊。”
“嗯。”
电话挂断。
田晓蔓蹲在院子里，手机攥在手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不敢哭出声，怕屋里的婆婆听见。只能咬着嘴唇，让眼泪无声地流。
母亲的声音还在耳边转——“你要是过得好，妈就放心了。”
她过得好吗？
她过得一点都不好。
但她不能跟母亲说。
说了又能怎样？母亲在一千公里外，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跟着着急、跟着心疼、跟着睡不好觉。父亲那个脾气，要是知道她在婆家受委屈，说不定直接杀过来跟婆婆干架。到时候两家人撕破脸，她的日子更难过。
所以她只能忍着。忍着委屈，忍着眼泪，忍着所有想说的话。
她把眼泪擦干，站起来，继续洗衣服。
手泡在冷水里，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她想用热水洗，婆婆说浪费电。
盆里的衣服是她和吴建明的，还有婆婆的两件。婆婆的袜子，穿了两天，扔在沙发上，田晓蔓看见了，顺手捡过来洗了。
洗到一半，婆婆从屋里出来了。
“打电话呢？”婆婆问。
“嗯，我妈打来的。”
“说什么了？”
“就问问我身体怎么样，问问您对我好不好。”
婆婆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田晓蔓低头搓着衣服：“我说您对我挺好的。”
婆婆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田晓蔓继续洗衣服，搓得手都红了。
晚上，吴建明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田晓蔓正在厨房热剩菜。昨天的剩菜，放在冰箱里一天了，她热了热，又炒了个青菜。
田晓蔓把菜端上桌。婆婆也过来了，三个人坐下来吃饭。
吃到一半，婆婆忽然开口了：“晓蔓，你妈要是问起我们家的情况，你别什么都往外说。”
田晓蔓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妈，我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好，”婆婆扒了口饭，“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人了。娘家那边的事，少掺和。有什么事跟我们说，别跟你妈说，说了她也帮不上忙。”
田晓蔓咬着筷子，没吭声。
吴建明低着头吃饭，一句话没说。
田晓蔓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为了维护这个家，在母亲面前撒谎，说他体贴、说他顾家、说他比以前更好。他呢？他连帮她洗个碗都不愿意。
她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就吃这么点？”婆婆看了一眼她的碗，还剩半碗饭。
“没胃口。”
她站起来，收拾了自己的碗筷，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她站在那里，盯着水流发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刚才忘了说，你爸让你拍个肚子的照片发过来，他想看看你。”
田晓蔓鼻子一酸，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照片里她穿着宽松的孕妇装，笑着，肚子圆滚滚的。
但她拍完这张照片，一个人蹲在厨房里哭了一会。
没有声音。
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哭完了，她洗了把脸，照了照镜子，确认看不出哭过的痕迹，才走出厨房。
堂屋里，婆婆和吴建明还在吃饭。
电视开着，播着电视剧。
田晓蔓回房间躺下，摸着肚子，跟宝宝说话。
“宝宝，姥姥今天打电话来了，问妈妈过得好不好。”
孩子动了一下。
“妈妈说过得很好。妈妈不能让她知道真实情况，她会心疼的。”
又动了一下。
“宝宝，你以后长大了，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跟妈妈说。不要像妈妈这样，什么都自己扛。”
孩子踢了一脚，有点疼。
她轻轻笑了，眼泪又滑下来。
“你是不是在说‘好’？”
孩子又踢了一下。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生命。
手机又亮了。
母亲发来一条消息：“早点睡。”
田晓蔓回了一个字：“嗯。”
房间里很安静，电视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妈，对不起，骗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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