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699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惶诚恐的意思，腰弯得几乎要贴到膝盖上去了。
林如海伸手虚虚一扶，笑道：
“庄大人不必多礼。老夫如今不过是告老还乡的一介闲人，哪里当得起这般大礼。庄大人这般客气，倒让老夫不好开口说话了。”
庄大人直起腰来，连忙侧身让路，满脸堆笑地道：
“侯爷说笑了！侯爷是长辈，又是朝廷一品大员退下来的，下官虽官位低微，可礼数上头不能短了半分。侯爷快请进！快请进！”
林如海笑着点了点头，也不再多客套，带着三个孩子迈步进了知县府的大门。
庄夫人跟在后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三个孩子——
林晏宸和纪景铄生得眉清目秀，举止稳重，虽然年纪不大可走路时腰背挺直、目不斜视，一看便是大家子弟从小养成的规矩；
林星苒更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白白净净的一张小脸，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衣裙，头上扎了两个小鬏鬏，乖巧地跟在两个哥哥身侧，走两步便仰头看看祖父、又低头看看脚下的路，看着便让人觉得心里喜欢。
庄夫人暗自松了口气，心想这林家三个孩子瞧着都不像难相处的，自家那几个应该能跟他们玩到一处去。
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丫鬟们奉了茶上来，庄大人便陪着林如海寒暄。
他先说了一通“侯爷多年未回姑苏，此番回来实在令地方增光”之类的客套话，又问林如海可曾回金陵老宅看过、可有什么需要知县府上下帮忙的地方。
林如海端着茶盏慢慢喝着，一一答了，语气不咸不淡的，既没有刻意拉近关系的意思，也没有故意疏远的冷淡，只是寻常长辈与晚辈说话时那种客气里带着点距离感的温和。
庄大人说着说着，却渐渐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林如海说话的语气虽然客气，可那股客气底下，分明透着一层叫他捉摸不透的东西。
他问林如海在姑苏住得可还习惯，林如海便答“尚好，老宅虽旧了些，胜在清静”；
他问林如海可曾去城外的虎丘、寒山寺逛逛，林如海便答“来了几日还没来得及，改日得空了便去”；
他问林如海此番回姑苏可有什么紧要事要办，林如海便笑了笑，说“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年纪大了，想着回故乡住些日子，也让几个孙辈见识见识南边风物”。
每句话都回答得滴水不漏，可每句话过后，总有一段不大不小的沉默。
庄大人琢磨了半晌也没琢磨出个头绪，见林如海似乎并没有太多兴致跟自己深谈，便将话头转向了三个孩子，笑眯眯地道：
“两位小世子头一回到姑苏来吧？我家里小儿子年岁跟两位小世子差不多大，也是个爱玩爱闹的性子。
不如让他出来陪着三位在姑苏里逛逛？我们这虽然比不得京里的气派，可几棵老桂树跟一池锦鲤还算值得一看，你们几个孩子一块儿玩热闹些。”
林晏宸闻言并没有立刻应下，而是先偏头看了林如海一眼，见祖父微微颔首，这才起身朝庄大人拱手行了一礼，说话的声音不急不缓，口齿清晰得很：
“多谢庄大人美意。不过晚辈跟弟弟先前已经随祖父回过一趟姑苏，虽然对这里说不上十分了解，可也不至于人生地不熟。
庄公子若是有暇，晚辈倒是很乐意跟他一道逛逛，却不敢劳动庄公子特地作陪。”
他说得滴水不漏、进退有度，既没有拂了庄大人的面子，又把自己的姿态摆得清清楚楚——
我们林家的孩子虽然年纪不大，可也不是处处需要人照看的。
一旁的林如海看着自家孙子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眼底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满意，拈着胡须微微点了点头，心中甚是满意。
庄夫人见状连忙笑着接话道：
“小世子太客气了！什么劳动不劳动的，你们几个来久不回姑苏，这好玩的地界不大了解，让他们随陪着四处转转也是应当的。
再说了，小孩子之间哪有不爱热闹的？”
她说完便转身朝身后候着的管事嬷嬷吩咐道，“去将府上的几位公子和姑娘都请过来，跟两个小世子跟林姑娘见见。”
管事嬷嬷应声去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领着一串孩子到了正厅门口。
庄大人膝下有两子一女——长子庄明晖今年十二岁，次子庄明宇九岁，小女儿庄明萱才六岁。
除了这三个，旁边还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正是庄夫人的娘家外甥女赵思敏，旁边还跟着赵家的小儿子赵思远，兄弟姊妹五个人齐齐整整地进了厅来。
赵思敏进门时脸上还带着惯常那种世家小姐矜持得体的笑意，可目光一落在厅里那三个孩子身上，脸色便倏地变了。
她的脚步顿了那么一瞬，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角，那双眼睛先是在林星苒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扫过林晏宸和纪景铄——
这三个，不正是那日在城东街尾簪花摊前跟她争簪子、还闹了一场的人么？
她万万没想到，林家竟然就是那个林家。
姑苏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她大多认得，那日见这几个孩子面生、又听他们一口官话，便以为不过是外地商户人家养出来的小崽子，压根没往京城那几大世族上头去想。
可如今站在知县府的厅堂里，看着那个长者气定神闲地坐在主位上、自家姑父恭恭敬敬地陪着说话。
她再迟钝也明白过来了——那日被她骂“穷酸丫头”的小姑娘，竟然是林家的嫡孙女。
强撑着跟在庄明晖身后上前行礼，垂着眼帘朝林如海福了一福，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林侯爷安好。”
林如海的目光淡淡扫过她脸上，没有多停，只点了点头道：“不必多礼。”
赵思敏又转而朝林晏宸三人微微屈膝，嘴里含糊地说了句“见过两位小世子，林姑娘”，便赶紧退到了最后面，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角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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