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巴图的家宴
张川开车往巴图家方向驶去。
路过一个精品水果店时,他瞥见店里的灯还亮着,赶忙靠边停车。
店很大,收拾得很干净。水果摆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泛着新鲜的光泽。进口的车厘子、猕猴桃、火龙果,价格标签上的数字比国产的贵出一大截。张川挑了几样,装了两个精致的果篮,结账出门。
车子重新上路,他看了一眼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果篮,心里盘算着——空手不合适,带太贵重的东西更不合适。水果刚刚好,既表达了心意,又不会让人觉得刻意。
他按了门铃。
没几秒,门开了。
开门的是巴图的妻子——三十多岁,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
“大川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她热情地招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果篮上,,“你看你,平时也忙得顾不上来,一来就拿东西。咋了?不把嫂子当自家人呗?”
张川笑着进屋,换鞋:“嫂子,看你这话说的。就因为自家人,我才带点水果。那要是换别人来求巴局办事,不得整件的茅台、整箱的烟,说不准还拿两根金条呢。”
话音未落,客厅里传来巴图的笑骂声。
“你小子瞎说什么了?咋了?这是看上我的位置了?想让我给你腾地方?”
巴图从客厅走过来,穿着家居服,比在单位里显得随意很多。他身后,客厅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
张川的目光越过巴图,落在那个人身上。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但那双眼睛——深邃,沉稳,看人时不带锋芒,却让人不敢直视。
那种眼神,张川太熟悉了。
是那种在权力位置上待久了,自然沉淀下来的东西。
“来,赶紧过来。”巴图招招手,“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嫂子的二伯。省公安厅一把手,正好这次回来看老爷子。”
张川心里一震。
省厅一把手。
他立刻站直身体,条件反射地抬起手准备敬礼——
厅长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好了好了,都是家里,又没穿警服,别那么正式。”
巴图也笑着说:“你也跟着叫二伯就行了,别那么紧张。”
张川这才放松下来,走过去,微微欠身:“二伯好。”
厅长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不锐利,但很沉,像能看透人似的。
“坐。”厅长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张川坐下,把手里的资料放在茶几上。那是他整理了一下午的文件夹,厚厚的,封面上什么也没写。
巴图的妻子端着茶过来,放在张川面前:“你们聊,我去做饭。”说完又进了厨房,系围裙的动作很熟练。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隐约传来的切菜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厅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给我说说你们现在这个案子的情况。”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个字都像有重量,“真没想到,现在下面居然敢这么干。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张川看了一眼巴图。巴图微微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从王老三失踪说起——那间破旧的院子,地上的血迹,拖拽的痕迹,床底下找到的手机。
从砖厂说起——那面墙下被翻动过的泥土,那两个来检查的男人,那句“上次埋的时候,你没留记号”。
从刘刚说起——他的活动轨迹,他和李强的接触,他背后那个叫吴天豪的老板。
从陈志刚说起——那些处理结果异常的案子,那几句看似关心实则警告的话,今天下午在公安局门口那场“调解”。
从苏晴说起——那个实习记者,那些偷拍的照片,那张吴天豪和陈志刚坐在一起吃饭的照片,还有她被威胁的经历。
他一口气说了很久。
厅长的脸色一直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偶尔看一眼张川摊开的资料,偶尔用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两下。
张川说完分局的刘副局长、治安大队的陈志刚、红旗路派出所的李强——这些已经浮出水面的名字。
又说到隐隐牵扯的市局副局长,还有那个和李兵通话频繁的神秘号码。
“这是目前已经知道的。”张川合上文件夹,“不知道的,还有谁,还不清楚。”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厅长靠在沙发上,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思考什么。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动怒。
大概是经历的太多了吧。
良久,他开口了。
“明天我派工作组下来,全面监管这个案子。”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你移交给他们就行了。剩下的,就不要参与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川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长辈才有的关切。
“我怕他们狗急跳墙,伤害到你们家里的人。”
张川心里一暖,也一沉。
暖的是,这个素未谋面的“二伯”,想得这么周到。沉的是,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战斗,他要退居幕后了。
但他知道,这是对的。
案子到了这个层面,已经不是他一个治安中队长能独自扛下去的了。
“好的,二伯。”他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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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快洗手吃饭!”
嫂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客厅里的沉默。
三个人站起身,走向餐厅。
餐厅不大,一张六人座的餐桌,铺着浅色的桌布。桌上已经摆满了菜——清炒时蔬、蒜蓉西兰花、清蒸鲈鱼、白灼虾,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菌菇汤。都是清淡的家常菜,颜色清爽,香气扑鼻。
厅长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笑了。
那笑容和他之前严肃的表情完全不同,像个普通的、有点无奈的长辈。
“这不想让我喝酒明说呀。”他指着桌上的菜,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你看你整的这菜,哪一个也不适合下酒。”
嫂子白了厅长一眼,那白眼翻得理直气壮:“二伯,家里现在都不让你们喝酒了。年轻的时候你们一个比一个能喝,现在上岁数了,开始保养了,哪能这么个喝法?”
她又看向巴图,眼神里带着点警告。
巴图立刻举手投降,动作夸张:“行行行,不喝不喝。”然后冲张川挤了挤眼,“我和二叔不喝就不喝吧,大川今天来了,你也没说给整俩好菜。”
嫂子直接看向张川。
那目光里带着点狡黠,又带着点故意:“大川,你和嫂子说,你是不是特别想喝酒?”
张川只感觉一脑门黑线。
这问题,怎么答都是坑。
说想喝,那就是跟嫂子对着干;说不想喝,又显得假。
他只好尴尬地笑了笑:“嫂子,我就不爱喝酒。”
“哈哈哈——”
三个人同时笑了。
那笑声在餐厅里回荡,驱散了之前的沉闷。气氛一下子轻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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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家宴吃得很温馨。
大家都没再谈案子的事,只是随意聊着家常。厅长问张川老家是哪的,家里几口人,工作几年了。巴图在旁边插科打诨,说张川是他手下最能干的年轻人,就是太拼,不知道休息。嫂子则不停地给张川夹菜,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张川吃着菜,听着他们聊天,偶尔插一两句嘴。
这种感觉很奇怪,又很踏实。
这些在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警察,脱下警服之后,也不过是普通的丈夫、普通的二伯、普通的父亲。他们会开玩笑,会护短,会在饭桌上互相挤兑。
但张川知道,在那层普通的表皮之下,是几十年风雨磨砺出的警觉和判断力。
不到九点,厅长站起身。
“我的司机来了。”他看了一眼窗外——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单元门口,车灯亮着,没熄火,“我得回去了。”
他穿上外套,嫂子帮他整理衣领,动作很自然。
“萧然和巴图,有时间就去省里。”厅长系着扣子,语气随意得像在安排一件小事,“你二婶也经常念叨你们。”
然后他看向张川。
那目光里,有欣赏,也有叮嘱。
“有机会去省里,就去我那坐坐。好好干,小张。”
张川立刻站起身,微微欠身:“好的二伯。有机会去省里,我亲自去您家拜访。”
厅长点点头,没再多说。
三个人一起送他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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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元门口,夜风吹来,带着冬季的寒意。
厅长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三个人。他的目光在张川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小区,尾灯在夜色中闪烁了两下,然后消失在街角。
三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线尽头。
巴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很快散去。
“行了。”他拍了拍张川的肩膀,“回去吧。”
张川点点头,对嫂子说:“嫂子,那我先走了,谢谢您今天的招待。”
嫂子笑着摆摆手:“客气啥,以后常来。”
张川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巴图两口子还站在单元门口,灯光从楼道里照出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嫂子正挽着巴图的胳膊,两人在说着什么。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亮起,照亮了前方的路。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夜色中的街道。
后视镜里,那个家属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张川握紧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
巴图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这一摊子弄出去也好。”
也好。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案子移交出去,他就可以从最危险的前线撤下来。这对他是保护,对他的家人也是保护。
但他也知道,这不意味着结束。
工作组会继续查,更深的人会浮出水面,更大的网会被撕开。
而他,已经在其中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足够了。
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向家的方向。
夜色中,那辆丰田巡洋舰像一只沉默的野兽,穿过沉睡的城市,穿过一盏又一盏路灯,穿过这个漫长而复杂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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