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女帝天下,十全十美56
“怎么套?”二人凑近他,小声问道。“没想好。”南彦摊手,看看二人,“反正我们不走,他也不会走。”傅石沐略一沉思,拉起南彦的手,在他掌心里写了几个字,“给他下毒。”小十也看清了,给隽喆下毒的办法有很多,她相信可以办到,交换解药也行得通。但万一这厮咬定根本没有呢?他根本就不是省油的灯啊。几人正商量时,隽喆的随从们从外面进来了,给三人行了礼,匆匆跑去隽喆面前,不知道低语了些什么,一行人放声大笑。“疯了,在笑什么?”小十厌恶地盯着隽喆。隽喆突然抬头,迎着她的视线挥了挥扇子。“我们走吧。”小十赶紧别开头,懒得看他让人生厌的嘴脸。“去哪里?”南彦跟在她身后,紧张地问:“你耳朵没事吗?”“出来这么多天,天天担惊受怕,我得去转转,散散心。”小十挥挥手,脆声说:“你们快来。”二人对视一眼,大步跟了上来。出了客栈,外面有微腥的河风扑面而来。这里离河不远,一条青石路横在眼前,两边街铺林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倒挺热闹。”小十有点意外,昨晚来时已是半夜,街上很冷清,加之这里只是小镇,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白天会如此繁华。“这里有码头。”傅石沐提醒道。小十转了个圈,看着他说:“这就是你说的,有路就有人,有人就有江湖?”南彦撇嘴,不屑地说:“傅大人什么时候说过这么酸的话?”傅石沐眼角轻抽,手掌往木轮上用力推动,慢慢往前去。码头在东边,岸边一长溜泊着好些商船,码头工人正往船上搬运东西。“他们和摄政王的码头有关系吗?”小十在柳树下的茶棚坐下,好奇地问。“天下码头,以幻尘宫的河运为主,想吃这碗饭,都得去拜拜他们。”傅石沐说道。“摄政王还这么霸道呢?”小十目瞪口呆。“河运可不能乱哪,南来北往的粮食、盐,都通过主河运到各地,这是民生之计。”傅石沐笑道。“我不懂。”小十摆摆手,向二人使了个眼色,隽喆的人一直悄悄跟在他们后面。傅石沐沉吟了一会儿,干脆叫过了侍卫,交待说:“去请隽喆,说我们要去河边钓鱼,请他同行。”“叫他干吗,晦气,看见他简直吃不下饭。”南彦憎恶地说道。“珠璃国太子之位争夺正激烈,他若得到了小十,对他来说无异于是强大的后盾。我想太后不会袖手旁观,一定会有所动作,我们拖着他就行了。”傅石沐低声说道。“那就逗他玩玩。”南彦一撩长袍,在柳树桩上坐下,挥挥手,让侍卫去请隽喆。小十又摸耳朵,灼烧感更明显了,让她不由自主地心慌。“别担心,你看我们一路走过来,不是什么事都解决了吗?我想这件事也可以的。”傅石沐安慰道。小十抿抿唇,点头说:“是啊,一定可以。”南彦弯腰摘了朵小花,绾到她的耳边,笑着说:“大不了,还有我们两个人的心可以剖出来给你呢,快笑笑吧。”“你挖就行了,还拖着傅石沐呢,挖了你的,我正好在天下广招驸马。”小十瞪他一眼,似嗔似怒地说道。“好啊,我就变成鬼驸马,天天呆在你的身边,谁敢靠进你,我就吃了他……”南彦曲起十指,做利爪抓来的模样,在她眼前晃。“讨厌鬼。”小十用额头撞过去,在他怀里乱钻了几下。傅石沐转开头,静静地看向河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出来一趟,他的心境反而平静了许多。不在为了她的事,患得患失。听从天意吧。几艘小船慢慢滑进了水草茂密的河道,船头架着小炉,上搁铁架,几条刚刚钓起来的鱼放在上面,烤得滋滋地响,香气四溢。四个人各拿了根钓竿,盯着自己浮标。小十和隽喆一条也没钓着,小十已经不耐烦了,不时丢下钓竿跑去看他们钓的鱼。隽喆虽没收获,但他挺耐心的,一手拿着钓竿,一手拿着扇子摇呀摇,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傅石沐钓得最多,他本来就是最沉得住气和技巧最好的一个,手边的小桶里有十多条鱼儿在游动。“咦,我怎么钓不着。”小十踢了踢桶,轻声抱怨。“钓鱼要心静,陛下性子这样急躁,可不好哦。”隽喆扭头看她一眼,眼眸微眯,精光闪闪。小十眯眼睛,夸张地笑了笑,“承蒙提醒,钓你的鱼吧。”隽喆咧咧嘴,突然用力一拎竿子,一条肥美的大鱼被拖出水面,不停地挣扎跳跃,妄图回到水里去。“还真钓上来了。”小十咬唇,不悦地看着他。隽喆一把抓住大鱼,直接扯下了鱼勾,把鱼嘴撕得血淋淋的。“你真残忍。”小十愕然看着他,憎恶地说道。“咦,你都要吃它了,你不残忍?何必假腥腥?”隽喆狂傲地笑笑,把鱼丢给了随从,让他们去鳞开膛,放到架上去烤。小十牙根痒,正要转身坐下,小船突然摇晃了几下,差点没把她给摇到水里去。她恼怒地回头看,只见隽喆正一脸坏笑,盯着她看,方才正是他故意摇晃了小船。“隽喆,你这是想下船洗澡去?”南彦站起来,冷冷地盯着他说道。“唷,你们叫我来,真就是要钓几条鱼?”隽喆的嘴越咧越大,得意地说:“我反正有的是时间,陪你们慢慢玩,钓几天都不要紧。只是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放肆了,别说几天,就连一天都熬不下去。”弄了半天,是他先沉不住气。傅石沐扫他一眼,平静地说:“鱼烤糊了。”“呵。”隽喆坐下去,挽了挽袖子,把鱼勾甩回水中。小十心里憋得慌,恨不能一脚把他踹下水。“相思之事,甜能迷人,苦能涩人,痛能伤人。反正心脏有的是,死一个还有一个。”隽喆又阴阳怪气地说道。“行了,隽喆,你有话直接说。”小十忍不住问道。“你们在山上不是已经听我说过了吗?我对相思之事,可是非常在行的。”隽喆狂狂地一眼扫来,邪恶的视线直刺小十气得不停起伏的胸。小十忍无可忍,上前就要发难,被傅石沐给拦了下来。“好了,王爷不是说了吗,心脏有的是,不需要着急。而且王爷在我们大元境内,又死过了一次,再死一次也无所谓的。”傅石沐手腕一抖,也拖了条大鱼上来,把鱼勾轻轻取下之后,慢吞吞地说:“天下地窖都有相同之处,阴暗潮湿,腐臭窒息。王爷已尝过滋味,想必很怀念。”“你敢威胁我。”隽喆把钓竿一丢,猛地站了起来。傅石沐笑笑,环顾四周,淡定地说:“何必威胁,王爷请往四周看看。”四周水草荡荡,他的随从的船已经被水草羁绊住,无法动弹。他们勾下腰,想要用刀去割断缠住小船的水草,船却晃动了起来,跟下饺子似的,一个接着一个地往水里跌落。“呵,奉陪到底。”隽喆冷冷地笑,坐回原地,甩了勾子继续钓鱼。三人对视一眼,隽喆看上去底气十足,但他紧绷的腰杆出卖了他。隽喆是怕死的人,也怕疼。地窖那种阴暗可怕的地方,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了。“王爷未必太自信了。”南彦转头看他,冷冷地说道:“相思之毒算什么,双雪樽可吞天下至毒,何况是相思。岳父大人只是考验我们而已。再者王爷在这进而逗留不回,珠璃国的那把龙椅可不等人。”隽喆微微侧脸,唇角慢慢吞吞地扬起来,笑着说:“南彦兄弟就不必说废话了,若可解,请自便。若不能解,我还是乐于伸出援手的。”小十站了起来,慢慢走到他身边,弯腰拍拍他的肩,指着前面说:“你看你的人,他们在干什么……”隽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小十眼中狡黠的光一闪,抬脚就往他的背上踢去。这一脚用了她全身的力气,若不是南彦扶住她,她也会被这一脚蹬出的惯性直接往后飞进水中。隽喆被她踹进水里,顿时变脸,从水里冒出来,抹了把脸,大吼道:“你疯了?”“你才疯了,在这里泡着吧。我现在正式警告我,从我的大元滚出去,不许再踏进我大元土地半步。”小十抄起他的钓竿一并丢进水中,冷笑道:“还有你那些所谓抄来的赃物,我一并收了,我告诉你,进了我大元,一草一木都是大元的。给你一匹马,让你不用靠你这双破腿,已给尽了你面子。”“你……”隽喆被她如此羞辱,扳着船舷就想爬起来。小十脱下绣鞋,冲着他的手指用力敲,“滚吧你。”南彦和傅石沐都没拦她,在诡劫宫时,这人用他最恶劣的品行,换得了今日的驱逐。他们一直没动手,实在是因为身份所碍,打了王子,难免引得珠璃国的不满。小十不一样,虽是大元之主,但毕竟是个十六岁的女娃,别人也只能笑话隽喆的无用窝囊罢了。小船往回退,即将退出了狭窄的河道。隽喆泡在水里,他的人赶紧往他面前游,想拖着他往岸上游。小十站在船头,冲着他连连挥手,“快游快游,莫让水鬼给拖进水底去了。”南彦扶住小十,低声说:“你呀,小心自己掉下去。”小十抹了把额上的汗,嘻嘻笑,“出了口恶气,真是舒坦。”“但他要是真把相思的秘密带回去,我们怎么办?”南彦担心地问道。“带回去就带回去,我就不信老天爷真要把我的小命收走了。”小十抬头看天,轻声说:“若真的那样,我就天天蹲在云上扯他的胡子,烧他的衣裳,让他不得安宁,看他还敢不敢为难我,毁我这快乐的日子。”南彦和傅石沐哭笑不得,能威胁老天爷的只怕只有她一人了。“喂,老家伙你听着,好好把你的胡子看好了,免得我到时候烧一回就没了。”小十突然指天,脆声说道:“不然你就下来拜见拜见我,我是大元女王陛下。”南彦和傅石沐沉重的心情被她这一闹,陡然轻松了许多,仰头看着碧蓝的天,只见白云朵朵,温柔飘过。那些风,吹得人浑身舒畅。“什么,你把他赶回去了?”萨雷米听到小十的话,惊讶地问:“这是为何?”“大叔,你这心上人的儿子,真不是个好东西,你就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我看珠璃国若落在他手上,迟早被我们大元给灭了。”小十端着茶碗,咕噜咕噜几口喝光,抹了把唇,大声说:“他就是个不安份的小人,打着来找宝贝的幌子,实则躲在我们大元,指挥他的走狗在珠璃干偷鸡摸狗、暗算人的勾当。大叔你赶紧把你的好心收回去,别再理会他了。”萨雷米苦笑,摸摸光光的额头,叹气,“隽喆是什么人,我当然知道。但我既然答应了他母亲,就一定要办到承诺之事。既然他回去了,我也就不久留了,你不要在外逗留太久,早早回去吧。”“大叔,那……我不留你了。”小十鼓鼓腮帮子,一切帮着隽喆的人,现在在她心里,都不那么可爱了。“你耳朵上这事,我会找他问清楚,若他真有解药,我会让人拿回来给你。”萨雷米拍拍她的肩,大步往外走。“那就先谢过大叔。”小十送他到了门口,轻声说:“大叔既然已不管朝堂之事,以后还是不要管吧。我看隽喆这人,真的很坏很坏,我怕他利用你。”“呵,我一大把年纪,顶多给他哄点银子去用,还能如何利用?”萨雷米笑笑,这才反应来,问:“南彦和傅石沐呢?你让他们好好保持你啊。”“南彦给傅石沐换药去了。”小十连连点头。萨雷米这才招呼过自己的人,匆匆去追赶隽喆。“这个笨蛋大叔……”小十嘟嘟嘴,快步跟到了门外,挥了挥手,赶开马蹄扬起的迷眼细尘,轻声说:“南彦哥哥要小心哪。”南彦和唐东止,伪装成了侍卫,混在萨雷米的人里,去找隽喆偷药了,但愿一切顺利。“还在看……”傅石沐坐着轮椅出来,递上她的斗笠,打趣道:“眼珠子要掉出来了。”“傅石沐,他笨笨的,不会有事吧。”小十担心地说道。“他笨笨的吗?”傅石沐低笑,摇了摇头,让侍卫过来,把他的轮椅抬下了台阶,扭头看着她说:“他才不笨,他早早就知道要抓住他想抓住的……”“抓住什么?”小十跳下台阶,好奇地问。傅石沐凝视着她俏丽的小脸,一字一顿地说:“你。”小十笑了,掩唇说道:“我们一起长大啊。”“我也陪你十多年。”傅石沐缓声说道。院中侍卫一听,赶紧退出去。这是要说心里话了,是成是败,他们最好不要听到。小十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傅石沐你什么意思?”“我爱你。”傅石沐手抓紧了轮椅扶手,严肃地说道:“很爱看你笑,看你在我面前跑来跑去,看你站在阳光下,看你踩过星光月华,看你掐朵花轻嗅,看你气得宜修先生说不出话来。在我眼里,你不仅是女王,你还是一个女人,男人心中梦寐以求的女人。漂亮,美丽,善良,大方,可爱,有趣……你有一切美好的优点,你还有一切小女孩的缺点。你爱发脾气,你有时候很不讲道理,你喜欢别人宠着你,都听你的话,你不爱念诗写字,喜欢舞刀弄剑,常溜去国学院,把宜修先生和那群夫子吓得走路都不利索……我就是爱着这样的一个小女王,但是很可惜,我只能爱着你而已。”小十脸上的笑消失了,小脸涨得通红,嘴半张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傅石沐、他、他爱她?那她要说什么?应该说什么?“不管怎么样,我应该告诉你,世事难料,谁知明日事如何呢。我告诉你,是想有最后一次机会,你会不会接受我?”傅石沐已考虑好几天,决定和盘托出自己的心事,是成是败,也都不重要了。小十咧咧嘴,心乱如麻。她真的不会处理这样的情况,除了南彦,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还会有别的男人喜欢她啊。她觉得,除了南彦之外,应该不会有别的男人喜欢她的,因为她是女王,别人不敢,也不愿意喜欢一个女王。“别害怕,也别慌,不接受也没关系。”傅石沐冲她笑笑,小声说:“走吧,我趁这机会回家去看看。”小十磨磨蹭蹭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熟悉的背影,又不停地想南彦。谁能告诉她,她现在应该怎么办?到了门口,她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怕我相思毒发,会突然死掉,所以才告诉我的啊?”傅石沐哑然失笑,他是怕万一毒发,无药可医,他定会拿自己的心脏去换她的安好。傅石沐的家从这里过去,要走一天。这一路上他都在看书,临时在小镇的书斋里买的江湖杂闻录。小十在装睡觉,她心中乱得厉害,不知道怎么面对傅石沐。傅石沐很好,什么都好,成熟稳重,英俊挺拔,才华横溢,他们都说年轻一辈人中,没有人能出傅石沐其右。南彦还年轻,比不得傅石沐的沉稳睿智。但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傅石沐会对她说这样的话。她把脸从松软的枕里抬起来,悄悄看他。她睡着,他守着,一直就是这样。她是公主,是女王,而他只是她的奴,没有男女之别,他的职责就是守着她,只要她想,她甚至有让他侍寝的权力。小脸烫了会儿,心如小鹿乱撞。这么多年来,她头一回听到了南彦以外男人的表白,少女的骄傲和欢喜让她晕乎乎的,脑子里没有片刻的宁静,乱七八糟全是傅石沐在她身边的日子。怎么办?她这算不算是对不起南彦?“你看这里。”傅石沐突然出声。小十下意识地拉开被子,小声问:“哪里?”傅石沐垂眸轻笑,把书放下,温和地说:“别躺着了,起来坐会儿,你颠得骨头不疼吗?”当然疼!这路一点也不好走,坑坑洼洼,车轮子陷进去,再拽出来,她的脑袋就在枕头上抛来抛去,脑子都成浆糊了呢。她揉揉头发,乖乖地坐了起来,歪着头盯着他看,小声嘀咕,“你给我说了那些,我都睡不着了。”傅石沐轻叹,拿起一边的梳子,小声说:“来,我给陛下把头发梳好。”小十坐过去,背对着他,双手把搭在身前的长发往后捋。傅石沐的手先抚过了她的长发,再托着那把青丝,用梳子慢慢梳理。马车又是一个颠簸,小十往后一撞,倒进了他的胸膛里。傅石沐的双臂在空中僵了一会儿,慢慢地捉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歪在怀中。“傅石沐。”小十的心跳更快了,飞快地挣了几下,突然面红耳赤地扭头看他。傅石沐怔怔地看着她,一张脸也慢慢涨红。仅是一抱而已,仅是她柔软的香钻进他的鼻子里而已,他已经克制不住男人的冲动,全身都在叫嚣,迫切地想去拥有她。“你不羞吗??”她一手捂着脸,一手推开他,迅速坐开。“臣知罪。”傅石沐匆匆告罪,俯身推门,忍着腿上的伤痛,坐去了车前。小十捂捂发烫的脸,又捂乱跳的心。他毕竟是男人啊,血气方刚的男人,和南彦是一样的,那地方……也会为她起变化……真讨厌,她要怎么办?她好想和娘说说,她要怎么做?她发现,她也有那么些喜欢傅石沐,这种喜欢和喜欢南彦不一样,她说不出是什么不一样,但……她也挺喜欢和傅石沐呆在一起的。她是不是很坏?南彦知道了,会不会很生气?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她又抓头发,倒到了枕头上。傅石沐若没有这么好,那该多好?老天给了她南彦,为什么还要给她一个傅石沐呢?她好贪心啊,她发现她一点也不想让傅石沐难过。南彦回来之后,一定不会理她了……又颠簸了半日,在日落之前到了傅石沐的家乡,临仙城。他父母已经去世了,他从小就在宫里,与他们见得也少,二弟已经当家,没有入仕,兄弟几个在临仙城开了几间铺子,做绸缎茶叶锡器的生意。这都是傅石沐的意思,不让家人打着他的幌子,要官要钱。傅家家教甚严,父母也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于是听从他的意见,让另外几个孩子远离庙堂,只过安闲日子。不管怎么样,傅石沐算是把一切都给小十了,时光,爱情,甚至与家人团聚的宝贵机会。小十撑着他的手,踩着小凳下了马车。这还在小街上,他几个兄弟的铺子就有前面,往里面看,生意一般,小厮正在打哈欠,一个相貌与傅石沐有几分相似的男子正坐在柜台前喝茶。小厮往外看了一眼,突然就打起了精神,一溜小跑冲过来,点头哈腰地请安。“公子,夫人,里面请,新到了上好的丝绸。”那男子也抬起头来,先被小十吸引住,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坐在轮椅上的傅石沐,眼睛慢慢瞪大,手里的书一松,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阿沐回来了,阿沐……快,敲锣去。”他跳起来,猛地冲出来,跑得太快了,一脚绊在了门槛上,直接扑了出去,砸得一声闷响。“快扶起来。”傅石沐赶紧站起来,让侍卫们上前扶他。“快起来。”小十快上过去,掺了他一把。他捂着摔出血的鼻子,狂喜地看着小十,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娶妻了吗?哎呀,怎么也不说呢?敲锣呀敲锣呀,赶紧敲锣去。”他抹了把鼻子,过去看傅石沐的腿:“这腿是怎么了?没事吧?”“我没事。”傅石沐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说道:“你有事了,你看看你的鼻子。”“我没事我没事……”他用袖子往鼻子上胡乱抹,越抹血越多,配着他那欣喜若狂的笑脸,看得人直想笑。锣鼓很快就敲响了,整条街的人都出来看。只见从东边两个铺子里又冲出了好些人,直扑此处。“是阿沐吗?是阿沐回来了吗?”“对啊,是我。”傅石沐抬头看着亲人们,向他们伸出了手。“哥哥。”两个年轻小子冲过来,一前一后用力抱住他,摇晃不停,哈哈大笑,“我就说呢,昨天喜鹊总在门口跳,就琢磨着有什么喜事!”“这位是,是嫂嫂?”他们又看小十,欣喜赞道:“嫂嫂真是天仙下凡哪,哥哥,京城的女人都这么美吗?”“胡说八道。”傅石沐看了一眼小十,没有解释,只笑吟吟地说:“好了,不让我进去吗?都拿我当猴子看呢?”“对,快进去,进去!”几人围过来,把轮椅直接抬了起来,大步往店铺里走。乡邻们也跟着跑进来,兴奋地议论,有些还认得傅石沐的长辈走过来,给他行礼,和他寒喧。“阿沐现在是大人物了,你父亲退隐之后,与同袍来往甚少,说不愿意影响你,让你安心侍奉公主。”有个长须老者拈着须,上下打量他,笑着说:“这几年你在朝堂上名声口碑都好极了,我们每每听着,分外骄傲啊。我们临仙城里,也出了阿沐你这样的好男儿。”“可惜未能给父母尽孝。”傅石沐低声说。“哥,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你为国效忠,也就是对父母尽孝了。”叔伯兄弟们也赶过来了,笑呵呵地围在他的身边。小十趁他们叙旧,在店铺里走走看看。这就是家普通的绸缎铺子,卖着普通的缎绸布匹,他身居高位,家人却没有想去占他半点光。论品行,傅石沐也是完美的。“还没介绍嫂嫂呢。”有人终于发现冷落了小十,赶紧过来请她坐下,又让家里的女人出来给她奉茶。傅石沐只是笑,若把小十的身份说出去,这小城里都不得安宁了,附近几城的官又要赶过来,烦不胜烦。小十也明白这道理,于是装傻,只管微笑。“嫂嫂生得这么美,与哥哥真是珠联璧合,郎才女貌。爹娘泉下有知,肯定高兴啊。”“可是大哥怎么也不知会一声,大哥成亲,我们怎么也要赶去道贺啊。而且上回家书里你也没提此事,我们都没有准备贺礼。”有弟弟抱怨。“咦,你知道什么?哥哥是大官,陛下身边的人,哥哥的婚姻那得陛下赐婚,哪来得及通知我们?而且你们看,哥哥不是回来了吗?还逞回了天仙一般的嫂子,哥哥,嫂子家是哪里人?贵姓啊?”小十掩唇笑,脸有些红。“晚上说,我们饿了。”傅石沐看她一眼,低低地笑。“对,对,都打烊吧,回去。兰儿,你们几个赶紧回去做饭,哥哥喜欢吃鹅,家里一直养着好多呢,就怕你会回来了,一时买不到好的。”兄弟们又把他抬起来,媳妇们扶着小十上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去。屋子是祖宅,兄弟们都没分家,但家里最大的那间屋子是给傅石沐留着的,他数年才能回来一次,就住这间屋子。众人把二人的行李搬进来,刚要铺上他用过的寝具,有人大喊了一声,“不行啊,新媳妇进门,得铺红的,赶紧去,抱过来。”原来,早就把他娶媳妇的东西置办好了!小十有些哭笑不得,他们如此热情,等下知道她并非他的新媳妇,那不是会很失望吗?“好了,关上院门,都来见过陛下。”傅石沐等他们忙完了,这才慢悠悠地说了句。他们正吵闹,开始没听清,傅石沐又说了遍,大家停下手里的事,飞快地看向小十。出奇地静,不知谁说了句“原来娶了陛下呀!”“快磕头。”一群人又开始乱,完全没了方才的放松,慌慌忙忙地跪了满地,从屋里到外面,声声万岁,齐呼三遍。“声音小些,别让人听见了。”傅石沐又交待。他们不敢再乱说话,也不敢再直直地看小十,紧张得额头冒汗,都往傅石沐身边站。“没事,你们不用怕,我和你们长得一样啊,两只眼睛一张嘴,不必害怕我。”小十赶紧摆手,大声说道。“可是……哥哥……到底……”他们疑惑地看着傅石沐,不明白到底小十算不算嫂子。“君与臣而已,”傅石沐这才道出实情,“方才外面人太多,不便说明,你们不要再乱说了,赶紧开饭,我们真的饿了。”“是。”他们再不敢乱闹,都规矩地退出去,张罗开饭。甚至不敢再踏进这间屋子,不敢随意说话。“哎,你不说还好些。你看,一说了他们都怕我了,影响你们说话。”小十摸了摸丝滑的锦被,轻轻地说道。“没事,晚上你就睡这里,我和老三住去。”傅石沐笑笑,扶着轮椅自己慢慢站起来。“你要干什么?”小十赶紧扶住他。“我去父母牌位前上香去,坐着轮椅,若他们看到了会担心。”傅石沐弯腰,轻轻扶住膝盖,再慢慢站直,“也好了大半了,没事的。”“伤筋动骨一百日呢,你虽逞强,坐着轮椅过去了再说。”小十扶着他的手臂,小声劝道。“院子不大,从这里走过去就是。你是女子,不能进祠堂,所以就在这里休息吧。”傅石沐扭头,低声说道:“你把小珍珠唤过来,让它给南彦报个信,让他千万小心。”“好。”小十点点头,松开手,让侍卫们陪他过去。院子里种着矮冬青,摆着十几盆松树盆栽,看上去都是精心栽培的,碧油油的针叶密密匝匝地挤成一团,形状各异。小珍珠落在其中一株盆栽上,歪着小脑袋打量小十。“小珍珠,你给我送两封信,一封给南彦,一封给我娘。”小十用手指粗细的纸条儿给南彦写了封只有他看得懂的信,再给阿九写了长长的一封,诉说心事和苦恼。小珍珠用爪子踢了踢那厚厚的信,很是鄙视看了她一眼,只带着给南彦的信飞跑了。小十怔了会儿,看着自己写的那信哑然失笑,数页纸,让小珍珠怎么带,若下一场雨,信就毁了。她索性把信撕了,丢进纸篓中。三千烦恼,皆为情字。她不想伤害傅石沐,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还是等回宫之后再说吧,她耳朵上这东西,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好。傅石沐去了好一会儿,他的兄弟们过来请他们开饭了。偌大一张桌子,只坐着她和傅石沐,其余人都在外面站着,根本不敢进来。“都进来吧,今日无君臣之分,而且你们哥哥与我之间也不必称君臣。”小十起身过去,劝他们进来。“随便他们吧,和我们一起,他们也吃得不自在,就在外面摆几桌,就这样吃了。你快过来吧,你不饿吗?我真是快饿死了。我家里的鹅肉,简直是一绝,你赶紧来尝尝。”傅石沐倒是无所谓,挽袖拿筷,直接开吃。小十被香味吸引,见他的兄弟们真的不自在,只得放弃,和傅石沐坐在大桌子前大块朵颐。“南彦那里不知怎么样了。”她有些担心,若是傅石沐去,她还没这么牵挂,南彦不如傅石沐沉稳,她害怕南彦再出什么事。“放心吧,东止他们会帮他的。”傅石沐笑笑,给她碗里放了一大筷子的菜。“只是,你们家里怎么还没有小孩子?你的弟弟们也没有吗?”小十往外看,满屋子的大人,偏不见一个小孩。“有两个,都九岁了,在山中私塾里呢。我们这里有名的无求先生的私塾,一个月只让回来两次。我也在那里念过书,他们都是这样长大的。”傅石沐低声说道。“这么严格?”小十愕然。“不然当初你父王怎么会选到我,我十岁进宫,那时已能进乡试了。”傅石沐笑笑。“你要不要这么厉害。”小十咬着筷子头笑。“武术是父亲教的,算是强身健体……”回到家,傅石沐心情陡然放松,也有可能和他说开了心事有关系,结局是什么他已经不在乎了,这样看着活蹦乱跳的小十,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天已黑,外面的气氛融洽,但安静,碗筷碰撞的声音轻轻地响。“不过,他们回府的时候就把鞭炮和烟花都买了,为了庆贺陛下和大哥……”侍卫小声哭笑不得地指着院子一角,那里起码堆了有整面墙高的鞭炮和烟花。小十笑着点头:“放了吧,我喜欢看烟花。”“那你吃饱了?”傅石沐小声问。“饱了……”小十连连点头。这是他家人为他准备的心意,别浪费了,下一场烟花雨也好呀。“好吧。”傅石沐带着她出来,让大家把烟花都搬出来,一一摆好。乡邻们听到动静,又赶过来了。傅家父母自打他进宫,就开始为他积累福德,他成年后一受封,父亲就辞退官职,带着全家回乡。他严格要求家人,不许替傅石沐的名义答应乡官所请之事,对乡邻和善友爱,对病弱者伸之援手,因此在此地名声甚好。傅石沐回来是一件大事,大家都赶过来见他。院子里外,密密地挤满了人。鞭炮声声炸响,碎红乱飞,五彩烟火在空中绽放,一朵一朵,绚烂多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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