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行前夜话,李卫东的旱烟
李山河做出决定的那个晚上,李家大院正房的豆油灯一直没灭。
灯芯被王淑芬拨了三回,每拨一回就往灯碗里添一勺子豆油,火苗子蹿起来把炕头那面土墙上四妮儿贴的红纸符照得一晃一晃的。
彪子是第一个被叫进正房的。
这货进门的时候嘴里还嚼着半根冻萝卜,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似的,一听李山河说要去苏联搞发动机图纸,萝卜渣子直接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二叔,啥时候走?”
彪子拿袖子擦了擦鼻孔,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脸上的兴奋劲儿比听说镇上新开了澡堂子还大。
李山河靠在炕头,拿手指在炕桌上的茶水渍里画了一条线。
“后天一早,你今晚就得动身。”
他把老陈留下的那份红色文件推到彪子面前,拿指甲盖在上面那张黑白照片的边缘敲了两下。
“先去哈尔滨,找魏向前,让他把仓库里囤的三千台日本彩电全部装车,方便面也是,两万箱一箱都不能少。”
彪子把文件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字他有一半不认识,但照片上那台被拆开的航空发动机他看懂了。
“这玩意儿,比咱上回从大毛那边搞的涡轮叶片还值钱?”
“值钱一百倍。”
李山河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碗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带着一股隔夜的涩味。
“NK-32,图-160轰炸机的心脏,全套技术图纸加铸造工艺,这东西要是搞回来,咱们国家的航空发动机至少能少走二十年弯路。”
彪子听不太懂这些,但他听懂了二十年三个字。
他把文件合上,萝卜也不嚼了,整根吞了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人手呢,带多少?”
“赵刚的人带十个,都挑枪法最好的,剩下的留在朝阳沟看家。”
李山河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勃朗宁,拉开弹匣检查了一遍,子弹压得满满当当,黄铜弹壳在豆油灯底下泛着暗沉的光。
“再带两麻袋现钞,一箱金条,到了哈尔滨先找安德烈的人接头,把货和钱提前送过去,铺路。”
彪子站起身,把裤腰带紧了紧,脸上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全收了,换上了一副在东京歌舞伎町踩着山口组脑袋时才有的狠相。
“二叔,那我这就走。”
“等一下。”
李山河从炕柜里拽出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往地上一扔,袋口没扎紧,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成捆钞票和用油纸包着的金条。
彪子弯腰拎起来掂了掂,咧嘴笑了一下。
“够沉,这得有小二十斤金子。”
“路上小心,到了哈尔滨先别急着联系安德烈那边,让魏向前把货备齐了再说,我后天到。”
彪子把帆布袋往肩膀上一甩,迈着大步跨出门槛,军靴踩在院子里的青砖上咚咚作响。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子,数了数,塞进炕桌上四妮儿的铅笔盒里。
“给小丫头的,上回欠她的封口费,利息。”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院门外很快响起解放卡车发动机粗暴的轰鸣声,紧接着是赵刚在车斗上清点人数的低沉嗓音。
卡车的尾灯在夜色里晃了两下,顺着村口的土路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老林子方向。
李山河站在窗户根底下听着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彻底被风声和狗叫盖住,才转身回到炕上。
他刚把被角掀开准备躺下,门帘子被人从外面掀了起来。
李卫东跨过门槛,手里端着那杆黄铜烟袋锅子,锅子里的烟丝还没点着。
老爷子在炕沿边上坐下来,没说话,先把烟袋锅子凑到豆油灯的火苗上引了引,烟丝滋啦一声燃起来,青白色的烟雾从锅子口冒出来,在父子俩之间拉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李卫东吸了一口,把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放出来。
“哈巴罗夫斯克。”
老爷子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嗓子眼底下刨出来的。
“我年轻的时候去过。”
李山河靠在炕头的土墙上,没吭声。
李卫东把烟袋锅子从嘴边拿开,在炕沿上磕了一下,磕掉的烟灰落在青砖地面上散成一小片灰白色的粉末。
“那年我跟你张老五叔,两个人扛着猎枪,从黑瞎子林一路往北走,走了七天七夜,过了乌苏里江。”
他端起炕桌上那碗凉透的茶水,没喝,就那么端着。
“那边的冬天比咱们这儿还狠,零下四五十度,吐口唾沫没落地就冻成冰碴子,鼻毛一吸气就粘在一块儿。”
李山河听出来了,老爷子不是在忆苦思甜,是在给他交底。
“爹,您当年去那边干啥?”
李卫东把茶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打猎。”
老爷子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豆油灯的光影里一闪就没了。
“打的不是四条腿的猎物。”
李山河的手指在被角上收紧了半分。
李卫东没有解释,他从腰间的破布袋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东西,搁在炕桌上,拿粗糙的手指把油纸一层一层剥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地图,纸张已经脆得像秋天的落叶,边角缺了好几块,但上面用红色铅笔画的标记还清晰可辨。
“乌苏里江的冰面,每年十一月中旬开始封冻,到来年三月底才化,最厚的地方能走卡车。”
李卫东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被红圈标注的位置。
“这个地方叫鬼门关,是江面最窄的一段,两百米不到,但水底下有暗流,冰层薄的地方踩上去就是个窟窿。”
他的手指往北移了两寸。
“过了鬼门关,沿着这条冻河道往北走四十公里,有一个废弃的伐木场,那是老毛子三十年前修的,现在早没人了,但房子还在,能避风。”
李山河盯着地图上那些红色标记,每一个标记旁边都有李卫东用铅笔写的蝇头小字,有的是距离,有的是方位,还有几个画着骷髅头的符号。
“爹,这地图您藏了多少年了?”
李卫东把烟袋锅子重新塞进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花白的鬓角两侧飘散开来。
“比你的岁数大。”
老爷子站起身,把地图推到李山河面前。
“拿着,万一铁路那条线走不通,这是你的退路。”
他迈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娘炖的鸡汤还在灶上温着,喝了再睡。”
脚步声沿着廊下越走越远,最后混进了院子里风吹榆树枝的沙沙声里。
李山河把那张泛黄的地图折好,塞进贴身内衣的口袋里,跟周局那张签名纸条紧紧贴在一起。
一张是国家给的承诺,一张是父亲给的退路。
他把豆油灯的灯芯拨小了一些,火苗子缩成一颗黄豆大的光点,在土墙上投下一片摇摇晃晃的暗影。
四妮儿画的那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在暗影里一晃一晃的,红纸边角被穿堂风吹得轻轻翘起来。
李山河闭上眼睛,左手搭在胸口那两根刚愈合的肋骨上,右手压在枕头底下那把冰凉的勃朗宁上。
窗外的风把后山老林子里的松涛声送进来,一浪接一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低声吼叫。
他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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