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满手针眼换平安
天还没亮透,灶房里就响起了动静。
王淑芬是第一个起来的,她蹲在灶坑前往里头塞劈柴的时候,手指头被柴火上的毛刺扎了一下,她把手指头含在嘴里吮了吮,没吭声,接着塞。
铁锅里的水烧开的时候,田玉兰推门进来了。
她的眼圈是肿的,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一看就是一宿没合眼。
王淑芬回头瞅了她一眼,嘴巴张了张,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拿火钳子在灶坑里捅了两下。
“锅里温着小米粥,你先盛一碗端进去。”
田玉兰没接话,她走到灶台边上,从案板底下的柳条筐里翻出一块腊肉,拿菜刀切成薄片,手起刀落的动作又快又稳,刀刃砍在案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灶房里格外清脆。
王淑芬看着她切肉的手,那双手一点都没抖。
“玉兰。”
“嗯。”
“你心里头有数就行。”
王淑芬把火钳子搁在灶台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爹昨晚把那张地图给他了,那张地图是当年你公爹拿命换回来的,有那东西在,出不了大事。”
田玉兰切肉的手停了一下,刀刃悬在腊肉上方,停了两秒,又落了下去。
“我知道。”
她把切好的腊肉码在盘子里,拿手背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娘,家里的粮食够吃到秋收不?”
王淑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够,地窖里还有三百斤苞米面,两缸咸菜,后院鸡窝里十二只母鸡天天下蛋,饿不着。”
田玉兰点了点头,端起小米粥往正房走。
走到廊下的时候她碰见了吴白莲。
吴白莲怀里抱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最上面是那件熊皮大衣,下面压着两件厚棉裤,一双新纳的千层底棉鞋,还有三双她连夜赶出来的粗线袜子。
袜子的针脚细密得不像是在豆油灯底下赶出来的活儿,每一针都扎得又紧又匀实。
田玉兰看了一眼那三双袜子,目光在吴白莲指尖上那几个被针扎出来的红点上停了一瞬。
两个女人在廊下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一前一后进了正房。
李山河已经醒了,他坐在炕沿上活动着左臂,夹板虽然拆了,但肋骨愈合处还有一股子酸胀的余韵,每转一下身子就跟着抽一下。
田玉兰把小米粥搁在炕桌上,吴白莲把衣裳放在炕头的被垛旁边,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开始往那个军绿色的行军包里塞东西。
熊皮大衣卷成筒塞在最底层,棉裤和棉鞋压在中间,粗线袜子和一包孟爷配的伤药塞在最上面。
吴白莲把伤药包了三层油纸,又拿细麻绳扎了个死结。
“这药早晚各一包,用温水冲开了喝,别嫌苦就不喝。”
她的声音闷在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李山河拿起炕桌上的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稠糊糊的,里面加了红枣和碎花生,甜丝丝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
“你要是有小孩一半省心,我头发都不带白的。”
吴白莲把行军包的搭扣扣好,拿手掌在包面上拍了拍,像是在拍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门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张宝宝探进来半个脑袋。
这丫头的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两只眼睛肿成了核桃,一看就是哭了大半宿。
她手里抱着一个碎花布缝的小包袱,包袱皮系得歪歪扭扭的,鼓鼓囊囊的看不出里面装了啥。
张宝宝把包袱往炕桌上一放,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当家的,这个你带上。”
李山河拿手指捏了捏包袱,硬的软的都有,他把包袱皮解开,里面的东西让他愣了一下。
三颗紫皮糖,两颗大白兔奶糖,一个啃了一半的冻柿子,半块苞米面饼子,还有一双她自己纳的鞋垫子,鞋垫子上用红线歪歪扭扭地绣了两个字。
平安。
那个安字的宝盖头绣歪了,像是被人拆了重绣过好几回,红线的末端还留着一个没剪干净的线头。
李山河拿起那双鞋垫子翻过来看了看,鞋垫子的背面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有几个地方还沾着暗红色的血点子,那是张宝宝扎破手指头留下的。
“你啥时候学会纳鞋垫子了?”
张宝宝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白莲姐教的,我学了三天才学会,扎了好多回手。”
她把两只手从背后伸出来,十根手指头上贴满了王淑芬从供销社买回来的橡皮膏,有的已经卷了边,露出底下还没结好痂的针眼。
李山河看着那十根贴满橡皮膏的手指头,喉咙眼里那股酸涩又翻上来了。
他把鞋垫子塞进行军包的最里层,跟那张泛黄的地图和周局的签名纸条放在一起。
“行,我带着。”
张宝宝的眼眶又红了,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眼泪憋回去,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冻得邦邦硬的柿子塞进他手里。
“这个也带上,路上饿了啃两口,甜的。”
田玉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抿了一下,伸手把张宝宝拉到自己身边,拿手掌在她乱蓬蓬的头发上捋了两下。
“行了,别哭了,你当家的又不是不回来了。”
张宝宝把脸埋进田玉兰的胳膊里,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
“我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正房外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四妮儿的脑袋从门帘子底下钻了进来。
小丫头梳着两个冲天羊角辫,花棉袄扣子系错了一颗,左边比右边长出一截,手里捏着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红纸。
她踮着脚尖走到炕沿边上,把那张红纸塞进李山河行军包的侧兜里,动作又轻又快,像是怕被人发现。
“这是啥?”
“升级版的驱邪符,我跟孟爷爷又学了两天,这回管用。”
四妮儿说完转身就要跑,跑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李山河看了两秒。
“二哥,这回的封口费我不要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得不像是一个五岁的小丫头能发出来的。
“你回来再给我也行。”
说完一溜烟跑没了影,花棉袄的后摆在门帘子上蹭了一下就消失在廊下。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田玉兰低下头,拿手指抠着棉袄袖口上的线头,抠了半天也没抠下来。
吴白莲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屋里的人,两只手撑在窗台上,肩膀微微发抖。
张宝宝把脸从田玉兰的胳膊里抬起来,鼻尖红红的,嘴里还在嘟囔。
“当家的你可得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苏联找你,我不怕冷。”
李山河把行军包的搭扣重新扣好,拿手掌在包面上按了按。
包里装着熊皮大衣,粗线袜子,接骨伤药,紫皮糖,冻柿子,半块苞米面饼子,一双绣着平安的鞋垫子,一张驱邪的红纸符,一张泛黄的地图,一张国家的承诺。
还有一把勃朗宁。
他站起身,把行军包甩上肩膀,包带子勒在那两根刚愈合的肋骨上,传来一阵酸胀的钝痛。
田玉兰跟着站起来,她没有再说什么嘱咐的话,只是走到炕柜前面,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巴掌大的棕色坤包。
那个坤包是李山河从香江带回来的,鳄鱼皮的面子,铜扣子,里面的绸缎衬里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莲花。
田玉兰把坤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搁在炕桌上。
一把小号的勃朗宁M1906,枪身只有巴掌长,乌黑的金属表面泛着冷幽幽的光泽,握把上缠着一圈白色的医用胶布,那是田玉兰自己缠上去的,防滑。
李山河的目光落在那把小枪上,瞳孔缩了一下。
“这枪你啥时候学会用的?”
田玉兰把坤包的铜扣子扣好,搁回炕柜里。
“你上回去东京之前,我让赵刚教的。”
她转过身看着李山河,眼眶红着,但眼睛里没有泪。
“你不在家的时候,这院子里的人,我来守。”
李山河盯着她看了很久。
灶房里传来王淑芬往铁锅里添水的哗啦声,院子外面大黄趴在门槛上打了个哈欠,远处的田埂上有人赶着牛吆喝了一嗓子,声音被晨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他走上前一步,伸出右手,粗糙的指腹捏住田玉兰的下巴,微微抬起来。
两个人的鼻尖隔了不到一寸的距离。
“等我回来。”
田玉兰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躲开,也没有点头,只是伸手把他衣领上一个翘起来的线头按了下去。
“粥凉了,喝完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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