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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后院探访


一连五天,慕容战像丢了魂。

白天批公文,批着批着就走神。晚上去林青妍那边,坐一会儿就说有事要走。林青妍留他,他说“改天”。林青妍温柔地笑,说“夫君去忙吧”,可他转身的时候,分明看见她眼里的失落。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新婚五日,还没圆房。这话传出去,林青妍的脸往哪儿搁?林家的脸往哪儿搁?

可他真的没心情。

脑子里全是那个孩子。

那张小脸,那双眼睛,那个站在月光下问“你是王爷吗”的小小身影。

挥之不去。

“王爷。”影一推门进来,低声说,“属下查清楚了。”

慕容战抬起头:“说。”

影一走近几步:“后院那堵墙,确实有个狗洞。位置很隐蔽,被一丛灌木挡着,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大小刚好能钻过去一个三岁孩子。”

慕容战瞳孔微缩。

果然。

那个孩子是从狗洞钻出来的。

“那院子呢?”他问,“里面什么情况?”

影一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王爷,那院子……和属下想的不一样。”

“什么意思?”

影一说:“属下这几天仔细观察了,那院子收拾得特别好。菜园子绿油油的,鸡鸭鹅满地跑,果树也种了好几棵。那口井还在用,井沿修整过,干干净净。正房屋里的窗户都换了新窗纸,灶房的烟囱天天冒烟。”

他顿了顿,接着说:“侧妃娘娘……完全变了个人。瘦了,白了,属下远远看着,根本认不出来。那个孩子,每天在院子里跑,聪明得很,说话也利索。属下听了一耳朵,那孩子念书呢,什么‘人之初性本善’,背得滚瓜烂熟。”

慕容战眉头皱紧。

三岁,背《三字经》?

“还有,”影一又说,“那些鸡鸭鹅,您猜怎么着?全听那孩子的话。那孩子一挥手,鸡鸭鹅就列队走方阵,整齐得很。属下亲眼看见的,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慕容战愣住了。

鸡鸭鹅列队走方阵?

三岁孩子指挥的?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

那女人到底怎么活的这三年?她哪来的菜种?哪来的鸡鸭鹅?哪来的本事把日子过得这么好?

还有那个孩子——

三岁,背《三字经》,指挥鸡鸭鹅走方阵?

这他妈是人吗?

“王爷,”影一试探着问,“您……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慕容战停下脚步,沉默了一会儿。

“备马车。”他说,“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

影一领命,快步出去。

慕容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该去了。

不管那孩子是不是他的,他都该去看看。

毕竟那女人,是他关进去的。

---

王府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悄悄驶出。

车里,慕容战靠在车壁上,一言不发。

影一坐在车辕上,亲自赶车。马车绕了个大圈,从王府后面的巷子绕到最偏僻的西北角,停在一堵高墙外面。

“王爷,到了。”影一掀开车帘。

慕容战下车,抬头看着面前这堵墙。

两丈多高,青砖砌的,墙上爬满了藤蔓。墙那头,隐隐约约传来鸡鸭的叫声,还有孩子的笑声。

他沿着墙根往前走,走到一扇木门前。

门很旧,木头都裂了缝,但门板很厚,门上锁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慕容战看着那把锁,眉头皱紧。

看守的人呢?

他记得当年派了人守门的。人呢?

影一低声道:“王爷,看守的人两年前就撤了。没人守。”

慕容战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没人守门,没人送饭,那女人是怎么活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了推门。

门纹丝不动。

他从门缝往里看——院子里,一个女人坐在躺椅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一个小小的人影蹲在旁边,好像在玩什么东西。鸡鸭鹅满地跑,热闹得很。

慕容战站在门口,久久没有敲门。

他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王爷?”影一低声问,“要不要属下敲门?”

慕容战深吸一口气:“把锁撬开。”

影一愣了愣,随即上前,从腰间抽出匕首,三两下撬开那把锁。然后轻轻推开门——

门开了。

---

院子里,沈长宁正坐在躺椅上,教团子认字。

说是认字,其实就是她念一句,团子跟着念一句。这孩子的脑子好使得很,什么东西念一遍就记住,根本不用教第二遍。

“娘亲,”团子蹲在她脚边,仰着小脸问,“这个‘道’字是什么意思?”

沈长宁看他一眼:“道,就是路。也是道理的意思。比如‘说道’,就是说。比如‘道理’,就是事理。”

团子点点头,又指着另一个字:“那这个‘德’字呢?”

沈长宁:“德,就是品德,道德。做好事,有良心,就是有德。”

团子眨眨眼:“那‘道德’两个字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沈长宁想了想:“就是做人的规矩,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团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说:“那爹没有道德。”

沈长宁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她瞪着团子:“你说什么?”

团子一脸认真:“爹把娘亲关在这里,三年不来看,不送吃的,不要娘亲,也不要我。这不就是不道德吗?”

沈长宁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没法反驳。

这孩子说得对啊。

那个臭男人,确实没道德。

“娘亲,”团子又问,“爹是不是坏人?”

沈长宁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团子点点头,没再问了。

但他那小脸上的表情,明显在琢磨什么。

就在这时,院门那边传来动静。

沈长宁抬头,就看见那把生锈的铁锁被人撬开,门被推开——

两个人走进来。

前面那个,一身玄色锦袍,身形高大,眉眼冷峻。

后面那个,是影一,她认得。

沈长宁愣在那里,心跳漏了一拍。

慕容战。

那个臭男人。

他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站起来,护住身边的团子。

慕容战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看着那个从躺椅上站起来的女人——

高挑的身材,纤细的腰肢,白皙的皮肤。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眉眼如黛,鼻梁挺直,唇色不点而朱。乌黑的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碎发散在耳边。穿着粗布衣裳,却掩不住一身风华。

慕容战愣住了。

这是那个女人?

那个又黑又胖、两百斤的蠢女人?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他开口,声音发涩,“你是沈长宁?”

沈长宁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哟,”她说,“王爷还认得我啊?我还以为您早就忘了呢。”

那语气,那神态,和从前那个又傻又呆的女人,判若两人。

慕容战死死盯着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三年。

三年时间,一个人能变成这样?

“你……”他又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长宁看着他,冷笑更深:“王爷今天怎么有空来?不是新婚燕尔吗?不是该陪着您那位青梅竹马的正妃娘娘吗?来我这破院子干什么?找骂?”

慕容战眉头皱紧:“你……”

“我什么我?”沈长宁打断他,“三年了,王爷第一次来,就站在那儿发呆?不坐坐?不看看您那‘野种’儿子长什么样?”

慕容战脸色一变。

野种。

那两个字,是他三年前说的。

她还记着。

“娘亲。”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

慕容战低头,就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从沈长宁身后探出头来。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鼻子,那张嘴——

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慕容战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团子站在沈长宁身边,仰着小脸,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

高,大,穿着一身黑衣服,脸很冷,眼睛很亮。

就是他。

新婚夜那个。

他爹。

团子眨眨眼,开口了:“你是王爷?”

慕容战喉咙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个字:“是。”

团子歪了歪头,小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你是我爹吗?”

慕容战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团子看着他,又问:“你是我爹吗?”

慕容战沉默。

沈长宁在旁边冷笑一声:“问他干什么?他不是你爹。你爹早死了。”

团子回头看她:“娘亲,你说过,爹是坏人。”

沈长宁:“……”

团子又看向慕容战:“你是坏人吗?”

慕容战被问得一愣一愣的。

这孩子的嘴,怎么这么厉害?

“团子。”沈长宁拉了他一把,“过来,别跟陌生人说话。”

团子被她拉过去,但还是回头看着慕容战,小脸上全是好奇。

慕容战看着那孩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问问题的样子——

是他儿子。

不用查,不用问,一眼就能看出来。

是他儿子。

可他三年前说那是野种。

他把她关在这里三年,不给吃不给喝。

他今天来,是想看看她们死没死。

慕容战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沈长宁看着他那个样子,冷笑一声:“王爷看够了?看够了可以走了。我们娘俩过得好好的,不劳您费心。”

慕容战张了张嘴:“我……”

“你什么你?”沈长宁瞪着他,“想说什么?说对不起?说那是误会?说你想补偿?”

她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他——虽然她得仰头,但那气势,一点不比他弱。

“慕容战,我告诉你。”她一字一句地说,“当年你说我偷人,说孩子是野种,把我关在这破院子里自生自灭。三年了,你来看过一眼吗?你送过一粒米吗?你知道我们娘俩怎么活的吗?”

慕容战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沈长宁继续说:“要不是我有本事,我们娘俩早饿死了。你以为你那一天一顿饭能养人?两个馒头一碗咸菜,两个人吃?亏你想得出来!”

“你……”慕容战终于开口,“你是怎么活的?”

沈长宁冷笑:“想知道?不告诉你。”

慕容战:“……”

团子插嘴:“娘亲,他知道错了。”

沈长宁低头看他:“你怎么知道他知道错了?”

团子指指慕容战的脸:“他脸都白了,手在抖,眼睛不敢看娘亲。这就是知道错了。”

慕容战愣住了。

这孩子,才三岁?

沈长宁看了慕容战一眼,冷笑一声:“白什么白?那是气的。被我骂的。”

团子摇摇头:“不是气,是怕。”

他又看看慕容战,问:“你是怕娘亲吗?”

慕容战:“……”

沈长宁忍不住笑了,但笑完又板起脸:“行了,别跟他废话。过来,咱们回屋。”

团子摇摇头:“不回。”

“为什么?”

团子看着慕容战,小脸上表情认真:“他是我爹。我再看看他。”

沈长宁:“……”

慕容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孩子,说想看他。

三年了,他第一次见这孩子。

这孩子说,想看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慕容战蹲下来,尽量让视线和那孩子平齐。

团子看着他,眨眨眼:“我叫团子。”

“大名呢?”

“娘说,大名叫慕容泽玺。”

慕容战瞳孔一缩。

慕容泽玺。

姓慕容。

沈长宁在旁边凉凉地说:“我取的。怎么着?不能姓慕容?”

慕容战没理她,继续看着团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团子点头:“知道。你是王爷,是我爹。”

“那你……”

“你把我娘亲关在这里三年。”团子打断他,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不送吃的,不来看我们。娘亲说你是坏人。”

慕容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团子看着他,又说:“但你是我爹。”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问:“你是来带我们出去的吗?”

慕容战愣住了。

带她们出去?

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团子看他的表情,懂了。

“不是。”他说,“你就是来看看我们死没死。”

沈长宁在旁边“噗”地笑出声。

这孩子,嘴太毒了。

慕容战脸色复杂。

这孩子说得没错。

他就是来看看的。

他没想过带她们出去。

“行了行了,”沈长宁走过来,一把抱起团子,“看也看了,话也说了,王爷请回吧。我们娘俩还有事呢。”

她抱着团子往屋里走。

慕容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三年了。

她变了,完全变了。

变得他认不出来。

“沈长宁。”他开口。

沈长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怎么着?”

慕容战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的事,我会查清楚。”

沈长宁冷笑一声:“查清楚?查什么?查我是不是偷人?查孩子是不是野种?”

她走回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慕容战,我告诉你,不用查。孩子是你的,那晚你碰了我。你不记得是你的事,但那是事实。你要是非不信,非觉得我偷人,那随便你。”

她顿了顿,冷笑一声:“反正我们娘俩在这破院子里待了三年,也活得好好的。你查不查,认不认,跟我们没关系。你走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

这回头也不回。

慕容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动。

鸡鸭鹅在他脚边跑来跑去,大鹅昂着头,冲他嘎嘎叫,好像在赶他走。

影一走过来,低声道:“王爷,走吧。待久了,怕人发现。”

慕容战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紧紧关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脑子里,全是那张小脸。

“你是来带我们出去的吗?”

不是。

他是来看看的。

慕容战握紧拳头,大步走了出去。

---

屋里,沈长宁把团子放在床上,自己往床边一坐。

“娘亲,”团子仰着小脸问,“你为什么骂他?”

沈长宁看他一眼:“因为他欠骂。”

“他欠你什么?”

沈长宁想了想:“欠我一条命。”

团子眨眨眼,没明白。

沈长宁摸摸他的头:“等你长大就懂了。”

团子点点头,又问:“娘亲,他是坏人吗?”

沈长宁沉默了一会儿:“是。”

“那他以后会变好吗?”

沈长宁愣了一下。

会变好吗?

她想起慕容战那张脸,那双眼睛。他站在那儿,被她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都白了,手都在抖。

那是愧疚。

“不知道。”她说,“看他自己的。”

团子点点头,躺下来,缩进她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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