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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沈明远的醒悟


沈明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已经两天两夜了。

门从里面反锁着,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都没留。管家来敲了七八次门,把饭菜放在门口,过了一会儿再来收,饭菜原封不动地端回去。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冷了热,热了冷。

沈安站在自己院子的门口,看着正院那边乱糟糟的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下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说夫人得罪了宫里的人,有的说夫人贪了沈家的银子,有的说夫人害了人。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沈安知道。他看着正院的方向,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他还小,母亲刚去世不久,姨母嫁进来,对他和姐姐特别好。他以为那是真心,以为姨母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毒药。

他转身回屋,拿起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战国策》,翻到折角的那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他读了不知道多少遍。以前读不懂,现在读懂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心里,但他还是读了。他要记住这些话,记住自己是怎么从泥潭里爬出来的。

沈明远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公文,但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已经这样坐了两天了,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烛火烧尽了,他续上;茶凉了,他换一壶。但公文一页都没翻过。他脑子里全是陆芸的脸——不是被抓走那天惨白的脸,是十年前的脸,十六岁,年轻,漂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那时候他刚死了妻子,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吃不下睡不着,连朝都不想上了。陆芸就在那时候说,她来沈府“照顾”宁儿和安儿,端茶倒水,煎药喂药,无微不至。她跟他说“姐夫,姐姐走了,你还有安儿和宁儿,你要振作起来”。他看着她那双真诚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后来她嫁给了他。陆正清来了,拉着他的手说“明远,芸儿以后就拜托你了”。他点头,说“岳父放心,我会好好待她的”。他真的好好待她,他也以为她会好好待安儿和宁儿。现在他知道,她从来没有好好待过安儿和宁儿。她给他们下毒,把他们养废,让他们从聪明伶俐变成废物。而他,被蒙在鼓里十年。他不但没有保护好安儿和宁儿,反而对陆芸生的三个孩子宠爱有加,觉得他们聪明伶俐、乖巧懂事,觉得这才是沈家该有的孩子。他甚至渐渐疏远了安儿和宁儿,觉得他们不争气、不听话、给沈家丢脸。

沈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把陆芸生的孩子举过头顶,夸他们“真聪明”;那双手,曾经打过沈安,骂他“不争气”;

沈长宁出嫁的时候,连送都没送。他这十年,到底干了些什么?娶了害死原配的凶手,把凶手的孩子捧在手心,把自己的亲生儿女推进深渊。

“老爷。”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的,像怕惊动什么,“您两天没吃东西了,老奴让厨房熬了粥,您多少喝一点吧。”

沈明远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就在管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听见屋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放着吧。”

管家赶紧把粥放在门口,退了下去。

沈明远没有去端那碗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两天没见光了,眼睛有些不适应。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是陆婉刚嫁进来那年种的,那时候她还笑着对他说“夫君,等树长大了,咱们的孩子可以在树下乘凉”。树长大了,孩子也长大了,但种树的人已经不在了。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而害死她的人,跟他同床共枕了十年。

沈明远攥紧了窗框,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起陆婉最后那段日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瘦得脱了相。她拉着他的手说“夫君,你要好好照顾安儿和宁儿”。他握着她的手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的”。他说了,但他没做到。他不但没照顾好他们,还让他们被人害了。而害他们的人,就在他眼皮底下,他的枕边人。

他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到书案前,扶住桌沿,大口大口地喘气。

沈安站在书房门口,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

他本来不想来的。他恨父亲,恨他这些年对姐姐和他不闻不问,恨他对陆芸言听计从,恨他连母亲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但他还是来了,他看见管家端去的粥又原封不动地端回来,看见父亲书房里的灯亮了两天两夜。他想起姐姐说过的话——“安儿,父亲也是被蒙蔽的。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蠢。”

沈安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父亲。”

里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沈明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进来。”

沈安推门进去,看见父亲的样子,愣了一下。沈明远靠在椅背上,脸色灰白,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桌上摊着公文,但没有批过的痕迹。茶壶倒在一旁,茶水浸湿了桌布,也没人收拾。

沈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沈明远,沉默了一下,开口:“父亲,大理寺传来消息,陆芸认罪了。她毒杀了母亲,还给姐姐和我下毒。”

沈明远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

沈安又说:“钱嬷嬷也招了。陆芸从十年前就开始买药了,嫁进沈府的第二年,就开始给我和姐姐下毒。”

沈明远没有说话,但他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沈安看着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恨过,怨过,失望过。但此刻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满是愧疚的脸,他发现自己恨不起来了。

“父亲,”他站起来,在沈明远面前跪下来,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儿子以前恨您。恨您不管姐姐,恨您偏袒陆芸的儿女,恨您连母亲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看着父亲的眼睛,“但现在不恨了。姐姐说得对,父亲也是被蒙蔽的。可您欠姐姐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沈明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出声,眼泪无声地流,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想起沈长宁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跟在他后面喊“爹爹”,声音甜甜的,像抹了蜜。他想起她第一次写字,歪歪扭扭地写了个“沈”字,举起来给他看,说“爹爹你看,我会写姓了”。他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她笑得咯咯响,眼睛弯成月牙。那些画面,这些年被他压在记忆最深处,不敢想,不敢看。因为一想起来,就觉得自己不是人。现在那些画面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沈安跪在地上,看着父亲流泪,看着这个曾经高大伟岸、在他心中如山一样的男人,此刻佝偻着背,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心里最后一丝怨气也散了。

“父亲,”他站起来,“您去看看姐姐吧。您欠她的,慢慢还吧。”

沈明远抬起头,看着沈安。沈安的眼睛很清亮,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平静的、看透了的释然。他想起沈长宁被赐婚那天,陆芸笑着说“这是好事,宁儿嫁进王府,以后就是王妃了”。他信了,他甚至没有问女儿一句“你愿不愿意”。

“备车。”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去八王府。”

管家愣了一下,连忙应声,下去备车。沈明远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住桌沿站了一会儿,才稳住。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洗了脸,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大半,眼眶红肿,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他把头发重新梳好,整了整衣冠,走了出去。

沈安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那背影不像从前那样挺拔,微微佝偻着,脚步也有些虚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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