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父女和解
沈明远想一个人去王府,他没有让管家跟进去。
马车停在八王府门口,沈明远下车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门房通报后,影一来引路。他知道沈大人,侧妃娘娘的父亲,一个被继室蒙蔽了十年的糊涂人。
“沈大人,请跟属下来。”影一带路。
望舒院就在前面,沈明远跟在后面,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他想起上次见女儿,还是在陆府的家宴上,沈长宁看了一眼,叫了声“父亲”,就转开了视线。他没有资格怪她。是他先把女儿推开的。
影一在望舒院门口停下,对沈明远说:“沈大人,侧妃娘娘在里面。您请进。”
沈明远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虚掩的院门。他听见里面有鸟叫声,有孩子咯咯的笑声,有丫鬟们轻声说话的声音。很热闹,但他不敢进去。他想起沈长宁小时候,每次他回府,她都会跑出来迎接他,扑进他怀里喊“爹爹”。后来她中毒了,反应慢了,胖了,不再跑出来迎接他了。他以为她是懒了,笨了,不喜欢他了。他不知道,她是病了。
团子是第一个看见沈明远的。
他蹲在鸟架下面,手里抓着一把谷子,正在喂小八和小九。小八站在架子上,歪着头喊了一声“世子聪明”,小九跟着喊“团子团子”。团子正要把谷子放进小八的食盒里,抬头看见一个老人站在院门口。头发白了大半,眼眶红红的,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袍子,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团子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放下谷子,站起来跑进屋里。
沈长宁正坐在窗前看书,团子跑过来拉着她的手,仰着小脸说:“娘亲,外祖父来了。”
沈长宁手里的书顿了一下。外祖父?团子说的外祖父不是陆正清,是沈明远。她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门口。
沈明远还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看见沈长宁出来,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沈长宁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是原主的父亲,小时候把她举过头顶、笑得眼睛弯弯的父亲。后来,他成了陆芸的丈夫,从那以后,她在没有体会过父爱。
沈明远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张了几次嘴,最后只说出一句:“宁儿,父亲对不起你。”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沈长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心里那堵墙裂开了一道缝,不是原谅,是放过。放过他,也放过自己。她侧身让开,声音不大但很平静:“父亲进来坐吧。青竹,上茶。”
沈明远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他擦了眼泪,跟着沈长宁走进去。
青竹很快端了茶上来,放在沈明远面前,退了出去。团子爬到沈长宁的膝盖上,窝在她怀里,看着沈明远。
沈明远端起茶杯,手在抖,茶水晃出来,烫了手,他没放下。沈长宁看着父亲端着茶杯发抖的手,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她想起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沈明远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刚升了户部侍郎,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每次回家都会抱抱她和弟弟。后来母亲死了,他像变了个人,沉默寡言,不怎么笑了,也不怎么抱她和弟弟了。再后来,陆芸嫁进来,他慢慢又笑起来了,只是那笑,不再是对着她和弟弟。
“父亲,”沈长宁开口,声音不大,“您身子还好吗?”
沈明远点头,又摇头,不知道自己在点什么。他放下茶杯,看着女儿,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想说“我混蛋”,想说“我不是人”,想说“我对不起你娘”。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错了就是错了,十年,足够把一个人从“父亲”变成“陌生人”。
“宁儿,”他的声音沙哑,“你娘的事,我知道了。”
沈长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中的落叶:“是我糊涂。我竟然跟她同床共枕了十年。我不知道是她害死了你娘。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的肩膀在抖,“安儿说得对,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沈长宁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朝堂上也算一号人物的男人,此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她想起原主记忆里的那些片段——母亲刚去世的时候,沈明远抱着她和弟弟,说“爹爹会照顾好你们的”。后来他慢慢忘了,不是忘了,是被陆芸迷住了心窍。
“父亲,”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怪您。”
沈明远抬起头,看着女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不是因为您没错,”沈长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因为怪您也没用。过去的事改不了,我只希望您以后,能多去看看母亲。她一个人在那里,等了很多年。”
沈明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出声,眼泪无声地流。他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沈长宁没有再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
父女俩就这么坐着,一个低着头流泪,一个端着茶杯沉默。
团子窝在沈长宁怀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他从沈长宁膝盖上滑下来,跑到沈明远面前,仰着小脸看着他。沈明远愣了一下,看着这个小小的、粉雕玉琢的孩子。
团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外祖父,擦擦。别哭了。”
沈明远接过帕子,攥在手心里,帕子是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他攥着帕子,手在发抖,看着团子那张小脸——那双眼睛像沈长宁小时候,亮亮的,像星星。
“外祖父,”团子认真地说,“娘亲不怪您了,您就别难过了。难过多了,身子不好。”
沈明远看着团子,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
沈明远在望舒院坐了一个多时辰。他没有说太多话,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沈长宁也没有说太多话,父女俩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喝茶,看团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沈明远走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着女儿。
“宁儿,”他说,“父亲以后会常来看你。”
沈长宁点头:“好。”
沈明远走了。沈长宁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团子跑过来,拉着她的手,仰着小脸问:“娘亲,你原谅外祖父了吗?”
沈长宁低头看着他,想了想,说:“娘亲不恨他。但原谅,需要时间。”
团子点点头,说了一句:“外祖父老了,娘亲别让他等太久。”
沈长宁看着儿子那张小脸,忍不住笑了。这孩子,比她还通透。她蹲下来,把团子抱起来,亲了一口:“好,娘亲听团子的。”
团子搂着她的脖子,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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