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父亲
初航纪元第2年，木星背面，先知号。
威尔斯站在最高、最宽敞，能够拥有最广阔视野的瞭望台上。隔着一层手推不开，但推开将死亡的玻璃，威尔斯感到很不适，因为在这里有一种没有自由感、被结实的监狱囚禁的感觉。窗外的宇宙千奇百怪，但是对于威尔斯这样的宇航员、星舰舰长来说，天天这样一眼就有能力看上几天的太空，已经没有了任何新鲜感和兴趣，甚至一天天变得枯燥。同样是漂流在汪洋的彗星，同样是恒星爆发产生的光芒，同样是闪烁的繁星，同样是五颜六色、稀疏、浓密的星云......这些美丽，终有一天在每个人心里都会失去色彩，变得平凡，从宏伟变得渺小，人类一天天站高了，宇宙在人们眼里也一天天下去了。到了最后，星空在威尔斯眼里产生了恐惧感，看上去就像自己被永远困在漆黑一片的监狱里，不管以多么超凡的速度都无法逃离，因为它在威尔斯心里是有尽头的。只是这个尽头太过遥远，太过虚伪，有时能让他产生各种幻觉。时间飞一般逝去，威尔斯越来越看不惯宇宙，更何况自己就身处这里。然后，恐惧感莫名其妙地开始增强。几乎每个舰长都有孤独感，但是威尔斯的孤独感是最强的，也是增加最快的，比索斯还要孤独、寒冷，因为索斯的心灵现在已经崩溃了。威尔斯看见远方密密麻麻的恒星、星系、星云，仿佛触手可及，但是他将飞船以最快速度向那里冲去过，到达土星时才发现自己丝毫没有在这样的距离下移动一步，只能按照凯尼的命令返回木星背面。他时常遥望星星，但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处地，发现宇宙这座黑暗监狱的边缘才会出现闪耀光芒的星星，而自己所在的地方就是这座监狱的中心。没有方向，只有黑暗，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孤零零的星球像卷饼一样夹在一座孤零零的星系中间。更何况，自己现在已经准备离开这唯一的家了。当然，这是威尔斯自己对宇宙的一个荒唐的理解。第一站目标是最近的恒星系了，但所谓“最近”，距离太阳系也有将近5光年的遥远距离，按这样的距离为基础算下去，可能......
唯一能杀死心中绝望的办法，只有一个。威尔斯和索斯患上了同一种症状：恐惧太空。
远远的地方出现一颗白色的亮点，亮点极速扩大，但过了一阵又开始缩小，直到停止。威尔斯派出的辐射探测小队返航了。飞船很小很小，大概只有八架公元世纪的客机大小。它呈标准的长方体状，但是内部多而杂乱的设备、仪器移动了许多到外壳，作为备用、探测装置，它们让本来外形较为规则的探测飞船显得像一台老式电脑主机。探测飞船以缓慢的速度与“先知号”移民舰泊船港口对接，对接的过程中因为移民舰与木星引力碰擦产生的快速移动，探测飞船与港口发生了几次剧烈的碰撞，损坏了港口的容貌，但这都不重要，飞船的外壳毫无损坏。最终，飞船还是勉强地与港口对接了，跟用手登山一样困难。飞船缓缓地被机械臂拉回移民舰内，然后港口关闭了巨大的对接舱门，发出“哐当”的声音，原因是刚刚的碰撞产生的变形。
这时，港口内部仅仅只是打开了能量灯，发出强烈的光，可是引力装置还没有开启，压力器也没有启动，所以港口内部还处于失重状态。飞船的舱门开了，一名宇航员飘了出来，他摘下头盔，享受地呼吸着港口里清新的人造空气，但他很快发现重力装置没有打开，与往常的不同导致了一些不适应。宇航员以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游泳姿势“游”到了一块隔板前。他把笨重的宇航服脱掉然后抛向空中，用右手掰开了隔板，输入参数之后按下内部机械的启动按钮，原来这是重力启动器。
宇航员缓缓地被拉到地面，但是刚刚到了地面就跌跌撞撞最后摔倒，爬也爬不起来。这是因为刚刚回到1G重力后的不适。其他宇航员也陆陆续续地从飞船里爬出来，一个个都无力地躺在地上，等待工作人员把他们抬走。
几分钟之后，威尔斯来到了港口。突然变得新鲜的空气，让自己颤抖了一下，然后感觉更加爽朗。舱内没有空调，但是本身温度就异常得寒冷，一般体格的人来到这里后都会流着长长的鼻涕走出去。他走到几名躺着的宇航员跟前蹲下，试着一个个扶起来，但是都没有效果，现在他们的腿几乎都是废的。
“为什么没有工作人员来拖走你们？”威尔斯问。
“我......我们也想知道，情况跟往常不一样啊。今天重力都没开。”宇航员试着抬起手取下头盔，但取到一半手又松了下来，“舰长，您怎么来了？”
“我是说吧，辛苦你们了。我先去看一下，你们再休息会，啊？”威尔斯加快了语速，然后站起身，向门外走去，刚刚要准备推开门的时候，一位矮小的老人走了进来。
他满脸白胡子，和威尔斯一样，拥有漆黑油亮的皮肤，虽然很显老态，但是看上去却充满活力。他稳稳地站在门口，看着威尔斯，威尔斯以惊奇的目光同样注视着老人。
“父亲，你来这里做什么？快回去，您昨晚都没有睡觉吧，眼睛都有血丝，赶快回去睡一觉！”威尔斯赶忙拉着老人走出去。
一路上，威尔斯脸上挂着焦急，而父亲苍老的面孔却流露出疑惑、迷茫，就是一张没有感情的脸。威尔斯时不时地回过头看看父亲，他发现父亲面无表情的脸上还带着点点慌张、不知所措。突然，父亲停了下来，手还是稳稳地抓着威尔斯，这让他打了个踉跄。差点摔倒的威尔斯回头看了看父亲，他还是那副表情，没有变化。
“父亲，你到底怎么了？我告诉过你你的病还没好，要好好休息......”威尔斯急得说不出话来，呛了一声，“快回去，父亲，求你了！”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威尔斯，脸上的表情从呆木慢慢化为轻轻的微笑。他伸出手，轻抚着威尔斯汗流满面的脸颊，他用深情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孩子。父亲可能在想一些心事，但这都不是什么，重要的是父亲身上有着重病，有的时候意识不清醒，会做出傻事，所以他时时刻刻都是危险的。威尔斯的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流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憋住眼泪，要哭就哭出来吧，威尔斯知道父亲是因为爱自己才患上这种病的。但是他不能哭，威尔斯明白父亲只要看到自己有一点点不好的现象就会发疯，哭是当然不能哭出来的。
“孩子，你长好大了啊......”父亲抚摸着威尔斯的脸颊，轻轻地说。
“爸......”威尔斯用力眨了眨眼睛，将眼泪憋了回去，“您快回去，我没事的，好吗？您早点休息，我快乐着呢，每天看电视吃喝玩乐，舰中一切好东西都归我享用呢！”
父亲的心情好起来，他微笑着放下手，用老态的声音回答他：“好，好啊。孩子，你快乐，父亲的一切都好，都好！”
“嗯，那父亲您赶快回去吧，我还和同事约着去看电影呢，啊？”
“哦，那好好好，我就不打扰你啦，儿子再见......”说完，父亲扶着横栏杆，一步一步远去。
威尔斯目送父亲离开。父亲的背影渐渐。拉长，然后消失，也许是路灯的原因。他想起了小时候自己赶走父亲的那个傍晚，那时正是晚霞最深的时候，夕阳映照着父亲远去的身躯，显出了一些劳累，一点老态。威尔斯的泪不禁掉了下来，他后悔，他悔恨小时候没有珍惜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光，现在父亲得了病，几乎和一前完全不是一个人，他的记忆里只有对儿子的最真实、坚定的爱。
威尔斯想念以前了。
他走在瞭望台的最高点，轻轻地坐在了干净的地板上，抱着双腿，抬着头，看着远方。他害怕星空、恐惧星空，但在这一刻，威尔斯忘了一切，星空刺痛着他的双眼、他的心灵。坚强的内心最终还是被戳到软处，他想起十岁的那天夜晚，父亲和自己坐在山顶，看着星空。他问自己想不想到那颗最亮的星星上去，自己活蹦乱跳地说想去。父亲答应自己将来带和自己一起上太空，现在成了，只是自己带父亲来到这里的。但是威尔斯后悔了，来到这里，却恐惧它。父亲用一辈子心血和健康的身体换来了这次星际移民的机会。威尔斯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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