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流星
主要是因为昨晚的梦，在宋寒冬看来也算是噩梦了，因为宇宙的毁灭来得太快太突然，接着他又像坐过山车一样直接从宏观跌落到微观，而且越跌越深，跌落的速度在越减越慢，但是在向微观无限跌落时又感觉速度竟能使自己头昏脑涨，难以忍受。再加上跌落时的左右摇晃和快速旋转，宋寒冬的脑部承受力已经快耗尽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昏迷在了梦里。当跌落到最后时，他的眼前像黑洞一般黑得深不见底，没有一丝光亮，简直现在自己就是瞎子中的瞎子。过了几秒，当自己陷入绝望时，眼前又开始从微观一直向宏观返回，最终竟然也到达了宏观的极限，那时也许只是一个被称为“极限”的幻影，在那个空间宋寒冬完全没有反抗的机会，感觉自己被死死地封在了岩石中，那种感觉和死又有什么区别？之后他又梦到了宇宙因为观度、因为坍缩、因为自己的中心理论毁灭还有各种可怕的毁灭......
不过没事了，现在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可是有必要重视这场梦，宋寒冬觉得自己的内心已经有病状，也许是什么心理病，或者是因为这些日子都活在虚幻之中，虚幻的世界导致思想的迷茫，结果做了这么一场可怕的梦。但是第一种是最有可能的，因为是梦境，梦境一般都是心理、心态、心情问题导致的，再说如果是第一种还有恢复正常的可能性，所以宋寒冬去找到了舰中最优秀的心理医师。
刘医师的工作地点位于“风帆”号舰中社会的中间段。这座矮小的、几乎只有六米高的建筑夹在五十米高楼的中间显得格外脆弱，而且根本不起眼，尽管移民舰内有高度限制。其外形就是一块棱长六米的空心正方体，外面涂着雪白的油漆，油漆面上还有掉色的现象，好像刘医师根本就没有在意过自己的工作地点的外表。正方体正面有一扇自动门，门顶的墙上有门禁系统，看来在夜间是要关闭的，宋寒冬趁着黄昏时间，也就是星舰计时法（公元世纪计时法）的下午六点半。门的两边各有一块大小相等的正方形玻璃窗，窗内采用的是公元世纪的老式窗帘。从这些可以看出，刘医师对于建筑的形象不怎么在意，他是一个比较低调的人。
宋寒冬没有敲门就按开了自动门的开门按钮，这通常是一种不礼貌的做法，可这也是在公元世纪了，初航纪元的人类不在意这些，因为抢劫偷盗在冬日纪元起初就消失了，也许是这个的影响吧。宋寒冬进入时才惊讶地意识到这建筑物的内部是多么狭小，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地面的总面积也只有三十六平方米，实在是太小了，真的不能相信刘医师没有对狭窄的违和感。房子内部的四壁都开着金色灯光，果然不出宋寒冬所料，刘医师不会采用流行的任何东西，包括蓝色灯。在这三十六平方米的小宅内的正门方向左上角，宋寒冬看到了一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床铺，床上的摆设极其简单：一块小枕头，一床灰色的厚被子，上面没有任何图案，只有冷冷的灰色。宋寒冬皱着眉头怀疑刘医师是否是舰中最优秀的心理医师，正在这时，坐在宋寒冬根本没去在意的地方的刘医师站了起来，一脸欢迎的表情看着宋寒冬。
“是宋舰长啊，很高兴您的到来。”刘医师走过来，握住宋寒冬的手，然后发现他脸上似乎带着疑惑的神情，“噢，我想您一定在怀疑这里的坏境是否真实吧！”
宋寒冬立即舒展开表情，急匆匆地辩解道：“哎不不不，刘先生，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呃......其实我有心事在想的，您别误会！”
“哎！作为舰长您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跟一个区区医生说话呢？”刘医师看上去非常在乎宋寒冬的舰长地位，一幅要贬低自己来提升宋寒冬的舰长地位一样。
“不不，您别谦虚了，我......我根本不在乎什么地位的，这都不重要，虽然是舰长，但是绝不能以自己的地位来贬低别人，绝对不可以的！”宋寒冬急忙笑着回答。
“没事的！我能见到您都是我的荣幸啊。我也看出您的心思了，这儿啊，确实是我住的地方，我个人不怎么喜欢什么豪华流行的东西，能在移民舰上生活、每天能遥望星空我已经很满足了。”
刘医师穿着白色大褂，大褂上除了几颗白色简陋的扣子几乎什么别的东西都没有，宋寒冬甚至看不到医生大褂上经常出现的衣兜。岁月还是不会饶人，一百零二岁的刘医师，已经白发苍苍，胡须满脸，但是他的脸色却很好，脸色几乎看不到什么皱纹，但是已经没有年轻的一点点余样了。
“那个，无意冒犯，看您气色和相貌和五十岁一样年轻，您去整容过吗？（在这个平均寿命为一百二十五岁的时代，五十岁在人们眼里相当于现代的三十岁）”
“哈哈哈......”刘医师大笑着拍了拍宋寒冬的肩膀，“谢谢你的夸奖啊，不过我没有进行过任何整容，我的气色都是保养的。”
“天呐！”宋寒冬惊叹道，“您从来都没有生过病吗？”
“那也不见得，现在老了，几乎每个月都有小感冒。不过啊，年轻般的气色是靠一颗平静无忧的心得到的，您能明白吧？”
宋寒冬看了看周围，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屋里唯一的一样装饰品：一幅墨水画。虽然现在已经是初航纪元，但是中国古代的艺术依然没有失传，因为它太美了，非常具有艺术价值，有的还用来净化心灵。
“当然能明白，其实我就想来请教请教刘医师，怎样才能获得一颗平静无忧的心？”宋寒冬的表情依然是面带笑容，但是可以看出来是僵硬的，“是......是靠平淡的生活吗？”
“噢，这个就要说长了。生活也不一定要平淡，但到我这个岁数啊，您也自然会明白，平淡才是最舒服、最畅快，甚至最快乐的。”刘医师指示宋寒冬坐在木椅子上，自己坐在对面，递了杯水给宋寒冬，“只可惜啊，舰长您现在已经是舰长了。舰长可是一个不可辞职的职位啊，本来你可以无虑地生活在地球，在灾难到来之前好好过日子的。”
“喔？您知道灾难？”宋寒冬似乎被“灾难”一词打动了。
“您忘了？只要是移民舰成员，包括居民，都是了解太阳灾难的。”
“对，对啊。唉，我的记性不好，脑袋里装的东西......实在太多。”
“哎！您这就说到重点了。要有无忧的心，脑中的烦事一定要清空。记住的只有要好好活着，每一天快乐的或者，尽管不快乐，畅快就行，能正常平静地活着就行！”刘医师喝了一口水，不慌不忙地说。
刘医师带着宋寒冬来到他那只有一百平方米的后院。
后院很小，能堪称“全舰微型后院冠军”。但是后院的景象可就不能说平凡了。一角种植着一棵樱花树，另一角种植着一颗还未成年的小松树，树上还有两只松树在啃食着一枚松果。后院的地面有一行很狭窄的小石板路，除了这小石板路，地面就只有郁郁葱葱的小草和排列整齐的红花了。
虽然地方小，但是这样简单的景色在任何一个人眼中都能堪称美景，堪称世外桃源。可这是为什么呢？这么小的地方，而且还能种下两颗树和这么高的红花，是不是用了什么科技？刘医师的回答是“没有，没有用任何科技，全是自己栽培的。”
宋寒冬这才意识到除了小石板路，后院的所有几乎都是植物，包括树、草、花......好吧，好像还有两只松鼠。不过它们都是被刘医师好心收养的。听刘医师介绍，这两只可怜的小生命是他在地球上的被砍伐光的森林里发现的，当时都处于受伤状态，还好自己的动作快，在短时间内将其送到了兽医那里。
“您的后院不需要椅子吗？”宋寒冬疑惑道。
“您看。”刘医师说完从小石板路上抬起脚，踏入草坪，宋寒冬现在才惊讶地发现刘医师的双脚竟然是浮在草坪之上的！这和浮空没什么区别！“舰长，您也来试试。”
宋寒冬小心翼翼地抬起了脚，踏在了草坪之上，他瞬间感觉脚底都是空的，没有什么真实的感觉，只是有一股力量在将自己和草坪隔绝。他试着在草坪上行走，初次做到可能有那么一点点不适宜，再重复几遍在无形的力量上走路，宋寒冬应该就适应了。
“您是怎么做到的？”
“哈，也不过是买科技得到的罢了。”刘医师笑了笑，在草坪无形的力上坐了下来，宋寒冬也跟着模仿，他这才发现这样坐着似乎比在椅子上坐着舒适百倍！因为好像自己没有任何压力，已经摆脱了任何力量，已经完全自由了似的。自从他来到这里，就很难再想离开。
“什么科技呢？”
“力场制造机呗，我把它埋藏在草坪下的土壤里，我们现在所在的力场就是它制造的。”
“原来如此。”宋寒冬挠了挠头，“哪里能买到呢？”他发出疑问。
“唉，可能移民舰上已经买不到了。这样吧，您要是喜欢，您天天都可以来我后院放松。只要有什么心事，就来这里散一散心，啊？”
“啊？那可不行啊，这是您的家！”
“不，我不这么认为，那只是我的后院，我随时欢迎您啊，正好我现在整天都闲着，也没几个人找我看病，我真的也希望能有您来陪陪我。”刘医生站起来，和蔼地看着从进来到现在表情一直迷茫的宋寒冬。
“说实话，这真是我见过最美的地方了，虽然很小，但是，就像是一片世外桃源......”宋寒冬赞叹道，“甚至，比星空还要美，因为这种景物的排列方式，和这种奇特的装饰方法......您都是怎么做到的？”
刘医师笑了笑，站起来看了看宋寒冬，又看了看后院：“其实啊，到了真正的无忧的地步，能创造出来的美，那可真的是不一般的。”
每次听到刘医师说无忧或者平静时，宋寒冬除了第一次之后两次都没有说话或者故意绕开话题。他似乎对于无忧和平静很敏感，不知道是嫉妒还是渴望，也有可能是不愿意去做，或者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我最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我把它当做噩梦，对于我来说。”
“什么噩梦？”刘医师拍拍腰部，然后带着宋寒冬进屋。
“宇宙的毁灭。”宋寒冬看到刘医师即将大笑的前期表情，他立即制止了，然后慌忙地再次解释，“不，您别觉得荒唐，因为很真实，真的很真实。从空阔中极度的恐惧到无限紧密时的慌张......唉，我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病？”这是宋寒冬今天最想问的一个问题了。
“这种问题，哈哈，我见多啦！”刘医师笑着说，“你这是因为极度恐慌和心事非常重造成的。或者就是类似的事情导致的。”
“可......可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心事，而且，我恐慌什么？”
“不不不。不是，那如果这样的话，你就是因为一种黑暗面的感觉潜伏在心里造成的。”
“什么？什么黑暗面的感觉？”
“孤独、冷漠、失神、绝望、心慌、逃避、自闭。”刘医师一词一字地慢慢回答。
回到舰长室，宋寒冬挂着一脸不舒畅的神情，一头栽倒在了棉被子上。随着轻轻一声感叹，他感到鼻子被压痛了，便立刻翻过身来。窗户从来不关，好像必须时时刻刻都要看到窗外的星海才能正常地活着，简直是怪癖。这正好和索斯相反，索斯是一见到窗外就生不如死，宋寒冬是必须要挣脱封闭和孤独才能正常地过日子。
木星快到了，移民舰已经开始减速，飞船尾部的拖得长长的蓝色轨迹渐渐开始剪短，最后完全消失，回归到喷射口内化为一团蓝色的“火包子”在尾部蠢蠢欲动。突如其来的减速和从光速10%退到静止之间产生的巨大压力使宋寒冬被迫地紧紧趴在床上，面部都难以活动。
“风帆号”庞大的舰身从多重幻影的跟随下渐渐恢复了原来静静的模样，无声而又坚定地屹立在木星五彩斑斓的大红斑下。舰尾在最高速度时展开的尾翼发出巨大的嗡嗡声，最后收回到了舰身中。移民舰前部一样，原先从机舱内伸出的助推器，现在也收回其中。整艘移民舰看上去光滑平整，犹如一座宁静且发光的海上灯塔，毫无威胁。
宋寒冬在一瞬间内又恢复了原先的感觉，压力一下子就消失了。可这不仅没有给宋寒冬带来好感，反而还将他甩出了几米远，脑袋重重砸到墙壁上，痛不欲绝。也许这是他没有系安全带的原因吧，或者就是一直懒洋洋地趴在床上的缘故。宋寒冬打开书桌底下的通讯机，将它的方向调至地球，他要给凯尼发送信息。宋寒冬对凯尼的怀疑和疑惑实在太多了，这些天一直没有减少。最令他惊讶而又难以置信的是凯尼和他的父亲和几万人在几十年之内就在惊涛拍浪的海上建造了上千艘移民舰，而且每艘移民舰几乎都有八艘古代航母一样大。
“凯尼长官您好，这是宋寒冬的信息，您看到的已经是三十五分钟以前的信息了，因为信息以光速从木星传递到地球需要三十五分钟。好了，废话我也不想说了，凯尼，这些天我的怀疑终究还是没有解开，但我只希望您给我每一个问题一个合理的理由。现在我真的觉得，你的理由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只要理由能合理就行。我现在最大的疑惑就是，您和您父亲和几万人在几十年内就建造了上千艘移民舰，你们的资源、人力是从哪来的？我想这个问题应该不难回答，我也试着猜想过最有可能的答案，但我还是需要确定一下。也许，您回答我一点问题，我的心理病，也许就会有好转吧。”
“确定发送？”
“是的，确定。”
初航纪元第1年，天王星。
在黑漆漆的宇宙里，挂着一枚淡蓝色的光滑宝珠，它就仅仅只有淡蓝色，哦不，他除了一块竖立着的灰色星环之外，它似乎就只有颜色，其实体根本就是幻影，它简直就只是一团淡淡的发着微光的蓝色！没错，这颗气体行星叫做天王星，它看上去极其纯朴，没有任何威胁，远看去，它就像一个孤独的渔民，在茫茫宇宙之海中静静游荡。它根本就没有什么象征意义，它只是想表现自己的无害，自己的平凡。
“船长，为什么要到这颗无聊的蓝色行星这儿来发送威慑信息？”观察员用厌恶的脑部活动解读着这颗无聊的、安静得令人发指的行星。
“你没有想过吗？”
“什么？”
“你脑子真笨。”船长用很瞧不起的意思解读（看）着观察员，“如果我们在白色行星（月球）那边向外星人（人类）发送信息，那么我们的位置很快就会暴露，我们的身份也会瞬间暴露，因为那里实在离他们太接近了！你知道的，如果我们的身份暴露，那么在这半径三万光年内我们可能连三百年（数据人看待三百年相当于我们看待三年）都活不了就会被消灭！”
“好吧，我真的都厌恶自己低下的智慧。”观察员垂头丧气地说。
在宁静沉睡的太空中，无数的眼睛不停地闪耀自己的光芒，好像每一只都想显示自己的存在，表现自己的伟大。这和谐的一幕，很快就被深空中以超高的速度划破宇宙的红色光线打破了。红色光线非常细，远看和针管差不多大，但是它周围闪烁的余光为它增添了更多存在感，吸引来了更多的外星目光。它的速度在宇宙中形成强烈的空间波动，也许这只是幻觉，也有可能是真实的。它行驶过的地方都像海浪波涛一样流动，但不过多久就停止了，像一曲音乐停止了演奏。
“船长！船长！你读一下！快！”
“怎么......怎么了？别急别急，慢慢说。”船长连忙过去试图让观察员平静下来，但是他那惊讶无比的数据表情令船长感到一丝不安。
“那边......红色的光......速度很快，反正很快！”
“噢？那应该是流星吧。”
“不，那不是......绝对不是！等等，您是不是已经把威慑信息发出去了！？”
“是......是啊。”
“糟糕......糟糕......”
“你糟糕什么啊糟糕？”船长生气地吐出几个字，“我给你说了那只是流星，很正常！也许只是这个星系外面的云层（奥尔特星云）中来的，你还记得吗？我们来的时候在那片云层发现了很多流星！”
“不......我们完了。”观察员呆木地读（看）着远方微弱的阳光，“也许这是梦境，但我们完了。我真的想念家乡了，船长。但是......但是我们真的完了。如果，再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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