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残月夜雨千帐灯,车停故园无此声
这夜无梦。
不知从何时，纥奚洛远总是被奇怪而又真实的梦魇纠缠，是他逃不开，也躲不了。可同戚蒅月一起，夜却是出奇的安逸，睡得出奇地沉。他穿戴整齐后，向戚蒅月关切道：“你……还好吧……”
“滚。”戚蒅月眼神空洞，眼角沾着泪痕。纥奚洛远伸手向拭掉，却还是收紧了拳头。
“我派人去叫了橙橙，一会儿她过来陪陪你。”纥奚洛远有些难堪，别过了头。二人无言，纥奚洛远心里一阵止不住的懊悔，早知如此，就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缓和一些时再作打算。如此，戚蒅月恐怕是恨透了他。只不过……
他想得出神，只听一声轻咳。
“哦，橙橙。”
侯家铭橙看此情形，脸略微红了一下，道：“洛远，你弟弟来了。”
纥奚洛远喜出望外：“这么快？”
“嗯。刚到。等得有一会儿了。快去吧。”
纥奚洛远转身对戚蒅月道：“那，我晚点再来看你。你有什么跟橙橙说吧。”说罢他便急匆匆离开卧房。
出了卧房，纥奚洛远不禁有些感慨，想当初一别，竟已过了十四载。当年洛扬哭的撕心裂肺，纥奚洛远也不敢回头看一眼。如今终于要相见，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也不知洛扬是胖了，还是瘦了？高了是一定的。可还认他？这十几年也不知他过得如何？想着出了神，纥奚洛远便来到了大殿。只见一背对他的少年，墨发盘起，身着白底青纹袍，腰身有些纤细，比他稍矮，逆着光晕将他打得有些似小仙童一般。纥奚洛远在似梦似幻间，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
他转过来，一双水眸清澈见底，见他有些愣神，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双唇微抿，显得略有怯懦，粉白的耳尖略红，竟透着几分可爱。纥奚洛远只觉得一阵朝气迎面，他盯着他的眼，就这样十几年的光景，慢慢划过，当年那天真可爱的孩童与眼前重叠。
纥奚洛远竟不知说什么，一股异样的感情涌出，一时竟分不清是感动还是悲伤。
“扬……”他声音沙哑，心头一阵阵酸疼。
洛扬好久才开口：“哥哥。”
纥奚洛远握着他的手道：“过得好么？”
洛扬则问道：“哥，你怎么变得我都认不出了？”
纥奚洛远笑道：“傻弟弟，这些年了，能不变么？过来坐吧，哥有好多话同你说。”洛扬木讷地被他拉着，坐到了他身旁。
“我也是前些日子听闻，爹……你爹爹过世了，家丁也被你遣散了，我也怕你受苦，便想着把你接来，这么些年过得如何？”想到被他叫了十年的爹过世了，他心里也是止不住的难过。
洛扬道：“爹做生意赔了，又偏染上了恶疾，去得也急，欠了一大笔债，我也是没办法了，只好遣散家里还债。若不是你接我过来，我还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纥奚洛远道：“苦了你了，定是棘手的很吧？若我在的话，定会好一些。”
洛扬摇摇头，“这么些年了，我习惯了。”
纥奚洛远心里又是一阵难过，洛扬看出他的目光有些闪烁，便道：“哥，这也由不得你，我从未怪过你。只是……你怎么成这样了？”
纥奚洛远笑笑，摸摸眼眸，“这个啊，当初中了毒，没救了，我只能把毒逼出心肺，却让毒融于了血骨，而后眼睛就变了样。”
洛远道：“我不是说这个。你如今真和……江湖上传得一样。”
“嗯？”
“还是不说也罢。不过……有些事我还是想亲自求证一下。”
纥奚洛远道：“嗯。”
洛扬四下看看，低声道：“你真助大慈神宫灭了灵狐族？还囚禁了纥奚长空，控制了整个残月谷？”
纥奚洛远笑道：“纥奚长空活得好好的，不知为何会有这种传言。其他是真的。”而后简略给他描述了一下从他中毒后到灭掉灵狐族的事。
洛扬惊得说不出话来，纥奚洛远却说得云淡风轻。纥奚洛远怜爱地摸摸他头道：“天下人如何说我手段毒辣，丧心病狂我都不在意，却不想让你误会。”
洛扬咽了口吐沫，道：“原来你承受了如此之多。哥，我不怕你，我都明白。”
纥奚洛远心里一阵颤抖。洛扬接着道：“可是纥奚长空害死了娘全家，此仇不共戴天，为何就这么算了？”
纥奚洛远一个冷笑：“为何？因我还没想好如何让他生不如死。”洛扬暗自打了个寒颤。他连忙问道：“哥，你给我娶的嫂子真是灵狐族大小姐么？”
纥奚洛远点头，眼神暗了下来，“等……她想开些了，我带你见见她。”
洛扬道：“哥，你这事干的也太……伤天害理了！”
纥奚洛远一个苦笑道：“我知道。我有办法，却装作没办法。”他不想再想，“扬，一会儿我让大锤带你去你的屋子，晚点再去看你。好好歇息吧。”
洛扬“哦”了一声，而后道：“哥，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这么些年，我都不抱希望了。”
纥奚洛远终是眼含泪光，“傻弟弟，快去吧。今后哥再也不丢下你了。”
洛扬走后，纥奚洛远平复了一下心情，从怀中掏出了一张黄符，符上用血画着一只狰狞的小鬼。纥奚洛远吹了口气，又轻轻把它收回了怀中。他起身去看看戚蒅月，走到走廊尽头，却听道戚蒅月咆哮道：“我再说一遍，你给我滚——”
侯家铭橙压住火，弯腰捡起丢在地上的药，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也要上药，吃东西吧？不然会撑不住的。”
戚蒅月忍住浑身酸疼，穿上侯家铭橙拿来的衣服，“与其受这种侮辱，我当初还是死了来的干净！”她在大慈神宫受了那么多折磨，也没有如此绝望。一阵难过涌上心头，她低下头垂着泪。
侯家铭橙走上台阶，道：“想开点吧，不然还能如何？至少你们是夫妻。”
“夫妻？他那样跟无耻淫贼有何区别？！那是强奸！”戚蒅月激动道。她擦了擦眼泪，道：“算了，你又怎会明白呢。你走吧，我想一个人。”
侯家铭橙冷笑一声，“我不懂？我怎会不懂，我也被人强奸过。”
戚蒅月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被人强奸过！听清了么！”她突然失控道。“当年我才十四啊，我也有喜欢的人啊……公子然，你这是为什么啊……毁了我就是你的目的么……”她坐在台阶上，背对着戚蒅月，像是在自言自语：“公子然，你这个混蛋——混蛋——你让我这辈子怎么办……”
戚蒅月有些震惊，“公子然……真是他么？”
侯家铭橙咬牙道：“我死也忘不了，当时我醒来时见到的就是他！他自己也都承认了！”
“那他……”
“他？洛远他们当时全闹翻了，结果谁也下不了杀手，但洛远还是被他打伤。后来被告到谷里，他被淬了毒的皮鞭抽了三天三夜都没死，洛远他们不吃不喝在一旁陪了他三天三夜。”侯家铭橙脸上满是悲痛。
戚蒅月问道：“那后来呢？”
侯家铭橙叹了口气，“后来见他没死，我们几个一同求情，他被罚看守噬魂塔，直到洛远出走，他才出了那个地方。”
戚蒅月接着问：“你为何没让他死？”
侯家铭橙眼眸含泪，“我始终不信啊。就算他一口咬定是他我还是不信啊。”泪终是滑了下来。
“我也想过一了百了，但凭什么？凭什么他犯下的错要我付出代价？可是我那终是我一辈子的痛，我……要如何才能不恨……”
戚蒅月上前去，从后面抱住她。“别说了，别说了。”她柔声道。“是我错了，橙橙。”
“你别可怜我——”
“我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气撒你身上，还逼着你回忆了不好的事，谅之，是我错了。”
侯家铭橙愣住了。泪还是簌簌往下落。
戚蒅月接着道：“你比我坚强。”
侯家铭橙转过身会抱住她，“不，我从未见过你这般坚强的女子。我知道你没有自尽是怕洛远迁怒于我，对吧？”戚蒅月也哭了，两个姑娘略有些单薄的身躯相互温暖。
侯家铭橙起身擦擦泪，“活下去吧说不定就有希望。”
戚蒅月哭道：“可我看不到。”
“那我放你走吧。”
戚蒅月立即摇头道：“别，我看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不，”侯家铭橙坚定道：“我不会把我怎么样。蒅月姐姐，你是我活了这么多年最佩服的。你走吧，不管有没有把握报仇，先逃出去吧。”
“橙橙，那你……”
“侯家铭橙！”纥奚洛远厉声进来喝道。
“洛远，蒅月姐姐她痛苦的快要死了，你竟能视而不见，你是真爱她么？”侯家铭橙带着哭腔道。
“出去！”
“我不！”侯家铭橙激动道：“伤害她就是你的目的么？！”
纥奚洛远怒道：“你说什么？”
“我才不怕你！”
“橙橙！”戚蒅月拦下她，“出去吧，求你了。”
“可是——”侯家铭橙杏眼满是着急。
“不会有事的。”戚蒅月安慰道。
侯家铭橙只能先出去，经过纥奚洛远时怒瞪了他一眼，扭头出了卧房。
房里只剩二人，戚蒅月深吸几口气，也不看他。
纥奚洛远冷声道：“你们俩倒挺惺惺相惜。”
戚蒅月并未理他。
纥奚洛远接着道：“无论你如今多后悔，我都不会放你走。”他过去想擦掉戚蒅月脸上的泪痕，戚蒅月惊恐地躲开。他叹气。戚蒅月双眸微红，含着恨道：“你不会放过我，我也不会原谅你，互相折磨，你若享受，我也无话可说。”
纥奚洛远收回了手，“我也自知理亏，如今就是想……为昨夜陪个不是，我……喝多了，惹你——”
“别说了！”戚蒅月突然喊道。
纥奚洛远看她的模样快崩溃了，心里阵阵抽疼，低声道：“我是真有事要同你商讨，你既然不想，就晚上再说罢。”说罢，纥奚洛远逃似地离开，他不敢多看戚蒅月一眼。
纥奚洛远走出溟巘殿，强制自己不想戚蒅月的事，摸了摸怀中的符，若有所思。
八眉与蛙冥从小祠堂出来，正值小雪纷飞。八眉手捻长眉，叹道：“真是世事无常啊，谁能想到如今局面如此。”
蛙冥叹了口气道：“这小半年就没安生过，自从灵狐族的大小姐过来，江湖上说什么的都有。”
“是啊，赶紧求求菩萨保佑，只愿你我能安度余生。”
蛙冥道：“不过啊，你可曾后悔？”
八眉问：“什么？”
“当初跟着长空过来啊。”
八眉沉默一会儿道：“说实在的，若不跟着长空，如今咱们可能还只是鸠山上的一帮土匪吧，也不会学到什么术法，受到天下人敬仰。但……如今这样，倒是有些后悔了。”
蛙冥苦笑：“这种刀架到脖子上的日子，的确不如做山匪来得痛快。”
二人正在感叹，忽闻背后一阵阴风扫过。
“谁？！”二人厉声喝道。
眼前竟惊现数道人影，晃得极快。八眉低声道：“可能是噬魂塔毁坏后的一些孤魂野鬼，咱走咱的，不要在意。”
蛙冥皱眉，“不对，有屠魔刀在残月谷，孤魂不敢擅自来到这里。”
人影越来越多，二人定睛一细看，顿时惊得一身冷汗，竟是二十多年前杀过的残月谷旧人！
“不可能，这不可能……”八眉拔剑就是要刺，蛙冥连忙按下，“再看看！”可话音刚落，亡灵便窜上来一爪扯烂了蛙冥的衣袖。这一下二人可看清了，亡灵的确是当年亲手杀的残月谷旧人，如今各个青面獠牙，面目狰狞。
“看来是阴间小鬼爬上来了，快去叫乾儿来！”蛙冥抽出背后的金刚棍，连舞出几道煞气，亡灵一下散开。八眉小心翼翼道：“没了？”瞬间更多的亡灵聚集，哭声、怨声吵得人昏天黑地。
“我看我们还是突围了再说！”八眉举剑一通猛刺，剑尖抖出几朵剑花，来势凶猛，蛙冥也是使出掌风如刀，二人使出看家本领，奈何亡灵就是不沾。一番恶斗，亡灵却越聚越多。
八眉道：“我看不妙，走为上策！”
蛙冥正要附和，却见一声凄厉的尖叫，二人惊呼：“楚远扬！”只见楚远扬没有眼珠，浑身是血伸手就要来抓二人，“放肆！”八眉大喝，此时他早已心里没底，却还是要强装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楚远扬手中，黑色的气体正朝二人涌去，蛙冥一阵颤栗，拼命使出一棍，浑厚的内力打出，却听一声利器击打声；八眉不管不顾，冲上去就是一通乱砍；蛙冥掌内生风，用力朝楚远扬送出金刚棍；
“不——————”二人凄厉地惨叫起来。楚远扬眼步步逼近，看就要抓住他们了！
木槿央一阵慌乱地在溟巘殿门口找到正在发呆的纥奚洛远，“少爷，别想其他的了！出事了！”
纥奚洛远道：“何时如此慌张？木叔叔进来喝口茶慢慢说。”
“不了，不了，”木槿央慌忙摆手，“八眉和蛙冥死了。”
“啊！？”纥奚洛远惊道。
“你……还是去看看吧。”
二人连忙跑去小祠堂门前。门前围了一群人，见纥奚洛远来了，便急忙退散。
白泽蹲下细看着二人的尸体。公子然在一旁嘀嘀咕咕，自言自语。八眉胸口被金刚棍贯穿，蛙冥被乱刀砍死，二人面目狰狞，惊恐无比。
“怎么回事？”纥奚洛远问道。
南山锤道：“我从伙房出来，便听闻小祠堂处有喊杀声，还以为又是谷内弟子乱斗，我便过来看，没想到八眉长老和蛙冥长老已经倒地了。”
“八眉——蛙冥——”纥奚长空赶来，凄厉地喊道。他缓缓跪下，口中呜咽出声。
纥奚洛远上去拍拍他的肩，“节哀。”
“是你————”纥奚长空恶狠狠地道，“你害死了他们————”他起身作势要掐纥奚洛远，纥奚乾连忙按下，“爹！这明明是他俩内斗而死，怎会怪道洛远身上？”
白泽淡淡地道：“我就是好奇，他俩看到了什么会如此慌张？”
公子然神神叨叨：“不对，我能感到这里不对……”
“你在说什么？”木槿央不耐烦道。
公子然突然举起双手，“能让他俩自相残杀，除非厉鬼附身——”
“啊啊啊啊啊——————”南山锤大喊。
“住嘴！”纥奚洛远喝道。“屠魔刀在此，哪敢有什么厉鬼作祟？！”
白泽道：“那不一定，你看他俩的模样，定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纥奚乾嘲讽道：“怎么，莫非你的屠魔刀也是假的？”
“是我害了你们啊————”纥奚长空缓缓跪下。
侯家铭橙看此情形，事不宜迟，连忙往溟巘殿跑，正好可以借机放走戚蒅月。没跑出几步，却听半空中一阵嘈杂，抬头只见一只通体火红的巨形灵狐，在空中与弟子们斗得难舍难分，显然弟子们并不是对手，被灵狐周身的旋风卷起，狠抛在地。
“戚————蒅————月————”纥奚洛远咬牙吼道。
“蒅月！”白泽兴奋道。
侯家铭橙连忙跑到纥奚洛远面前，举起双手，“我一直在此，不关我事啊——”
南山锤不禁呆住了，“这灵狐真是太威风了！”
公子然幸灾乐祸道：“谁胆子这么大，把她放出来了？”
纥奚洛远咆哮道：“有什么可贫的！还不快把她给我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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