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罚跪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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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曦还未开口，就听何玉柔说：“玉妃并不是故意的，宣夫人有了孩子的事情我们有谁知道？无心之失，还请王妃得饶人处且饶人从轻发落。”

　　“这么大的事情一句无心之失就想搪塞过去吗？好歹也是一条人命，况且这还是皇家血脉。”沈梦茵望着灵曦，冷冷吩咐道：“不管如何，孩子都是因你而没的，就算是赎罪，你到疏影轩门口跪着吧，若是宣夫人没事便好，若是有什么闪失，我绝不轻饶！”

　　沈梦茵的话句句在理，她说不出什么，当下便带着玉芍去了疏影轩门口跪着。

　　萧祺赶过来时，自然早就看到了跪在门口的灵曦，但他却一阵风的从她面前刮了过去，压根连正眼也不曾瞧她。

　　灵曦无奈苦笑，他应该是担心的吧，毕竟那也是他的孩子。他不太在意林丹雯的孩子，是因为林丹雯的身份本就尴尬，况且萧祺也根本不喜欢她。可莫柳宣不一样，她犹记得萧祺看见莫柳宣在冰上起舞时的眼神，至少他并不讨厌她。

　　此刻疏影轩内室是种什么情况，她不难猜到，桑思怡一定在恶言恶语落井下石，相尽办法要萧祺重重的惩罚她。王妃定是装出一副公正无私的样子，要替莫柳宣主持公道。而床上的莫柳宣更是不会放过她，她失了孩子，就算是出于安慰她，萧祺也不会轻饶了自己。何玉柔便是有心帮着自己，这个时候也是独木难支，力不从心。

　　深秋雨后那风冷的有些刺骨，天空乌沉沉的，时不时有极小的雨点飘落下来，落在脸上凉凉的。灵曦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就算心里难过萧祺对她的无视，却也还是觉得歉疚。毕竟孩子是无辜的，就算她再不喜欢莫柳宣，她也不会对她的孩子下手。

　　萧祺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出神，他站在不远处冷冷的望着她，望了很久才踱过来蹲下身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灵曦抬起头，坦然的望着他，“王爷，我真的不知道宣夫人有孕了，今天的事情是个意外，我不是有心的。”

　　“好，本王相信你。”他的脸色阴沉的很，语气也是说不出的寒漠，没有半分愠怒，只是让人觉得冷，“若是这个孩子还在，你高兴吗？”

　　灵曦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她高兴吗？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作为一个贤惠的妇人，夫君有后自然是值得欣喜的，可她却高兴不起来，有的只是酸楚而已。

　　萧祺看到了她眼里的悲伤，却还是追问道：“回答本王的话，你高兴吗？”

　　“高，高兴，王爷要有子嗣了，王妃怎么会不高兴？”玉芍见她一直不语，她猜不透萧祺心里在想什么，只是觉得王爷本就生气了，这个时候若是再让他觉得玉妃犯了七出，那岂不更难转圜，心里一急就脱口而出，“刚才我们还在一直祈祷宣夫人的孩子能无恙，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啊。”说着还急切的去推了推灵曦的手臂，示意她开口说话。

　　灵曦心里矛盾的很，她并不想骗他，可那冠冕堂皇的话她又说不出口。

　　玉芍又急急的说：“王爷，我们王妃刚才也很难过，这不是已经在跪着……”

　　“你闭嘴！”

　　玉芍一个激灵再不敢出声，只在背后偷偷的用手肘不停的拱着灵曦的手臂。

　　她踟蹰半天，望着萧祺那双冰冷的眸子，终于吐出三个字来，“高，高兴。”她本就不知该说什么，被玉芍在后面逼着，一时闪神脱口而出，却不能改口了。

　　萧祺深望着她，那一向无波无澜的双眸里闪过一丝失望，“你当真是贤惠，既如此那你就继续跪着吧，无心之失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灵曦本就没指望他能护着自己，这种事情总要有个交代，只是那“高兴”二字却说得极为言不由衷，他的心思她一向都猜不懂，只是觉得萧祺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虽然声音依旧冷淡，但那神情却是带了些愠怒的。

　　他起身拂袖而去，丢下灵曦一个人跪在那里，她并不怨恨，这样跪着她心里反而好受些。毕竟是一条人命，就当是赎罪吧。

　　沈梦茵带着众人从疏影轩出来时，桑思怡嘲讽道：“做这样子给谁看呢？明明心里高兴地要死，脸上却摆出一副难过的样子，怪不得王爷被你迷惑了那么久，原来是这么会做戏的人，看看，现在连王爷也不会再护着你了，你还有什么脸面再呆在王府里？要是我早就乖乖走了人，省的在此丢人现眼。”

　　那样苛刻的言语，灵曦只当没听见，她跪只是因为自己受着良心的谴责，为着对那个无辜生命的歉疚，而不为其他。

　　她懒得跟桑思怡拌嘴，便只低头不语，桑思怡见她如此，以为是王爷真的厌弃了她，不然也不会任她在此跪着不闻不问，便起坏心，走过来抬脚想去踩灵曦的手，却见玉芍断喝一声，“你敢！”

　　桑思怡眼神骤然变得锋利起来，眼睛瞪着玉芍，那抬起的脚却迟迟没有落下。

　　灵曦嘴角带着一抹嘲讽的笑望着她，她这一脚若是敢落下，她就会让桑思怡永远都走不了路。反正自打她回府，都闹出人命来了，萧祺已经冷落了她，她也不在乎再加上一件。已经这样了，她还有什么是不敢的？错不在她，她就绝不会再退让。

　　桑思怡的脚终究还是落下来了，不过却是后退了一步，灵曦冷笑一声，她终究没有那个胆子。

　　“这丫头真是好样的，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沈梦茵冷嘲热讽，“既然王爷没有叫起，那玉妃就在这跪着吧，等宣夫人原谅了你，你就能起来了。”

　　刚才在里面，沈梦茵是主张将灵曦赶出府去的，但何玉柔一再替灵曦求情，说她不是故意的，萧祺没有袒护的意思，却也没说要怎么发落她。尽管莫柳宣哭的可怜，一直要求王爷为她做主，可萧祺也只是温言安慰了一番便离开了。

　　灵曦淡漠道：“王爷没有因此要杀我，王妃是不是很失望？莫柳宣之所以有孕瞒着大家，很明显并不是因为不相信我，兴许她更不信任的人是你，也许她认为，比起我，王妃更容不下她的孩子。”

　　沈梦茵被她道破心思微愠，语气也不似刚才那般平静，恨恨道：“你不必在此挑拨离间，无论你说什么，也掩饰不了你杀掉了宣夫人孩子的事实。”

　　灵曦的声音淡漠平静，却是带着锥心的寒意，转而望向桑思怡，“你若将来有孕，会不会提防王妃害你？”

　　桑思怡一惊，心里竟然一阵慌乱，不知如何回答。就算她如今和沈梦茵联手，却也不见得将来不会反目，其实虽然明知道灵曦是在离间她们，但她说的话却并不是没有道理。她很清楚，如果现在有孕的人是她，她也会尽量的先瞒着，等三个月后胎像稳固了再说出来也不迟。

　　见沈梦茵飘过来的目光极为不善，桑思怡忙道：“怎，怎么会？王妃才不像你一样心肠歹毒。”

　　灵曦冷笑不语，听何玉柔哂道：“王妃的贤淑大度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否则也不会允许你这种人爬上来。不过话说回来，你若真有本事为王爷诞下长子，想必王妃也是会高兴地哦？”

　　桑思怡一时哑然，听沈梦茵冷冷的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去，“你们谁有本事为王爷诞下长子，我都会向她道贺。”

　　桑思怡也恨恨的哼了一声跟着走了，这边何玉柔叹了口气说：“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可你总得想想办法挽回王爷的心，你不在的时候，我差点就被她们害死。我一个人对付她们几个，当真是力不从心。还好你总算回来了，你可知道王妃是怎么承宠的？明明那夜王爷召的是莫柳宣侍寝，可结果第二天从沐阳居后殿走出来的竟然是王妃，她们也真是肯为沈梦茵出力，这种方法都想的出来，可王爷竟然都没有责罚她们。”

　　灵曦苦笑道：“王妃是她的妻子，妻子伺候夫君是天经地义的事，王爷如何责罚？”

　　何玉柔冷笑道：“可不就是这样吗？算了，一切等王爷消了气再说吧。我先回去了，等下我再去劝劝王爷，看能否帮到你。”

　　灵曦摇了摇头，“二夫人不必费心了，王爷如今在气头上，你越是求他反而让他更加生气，以后的事情我知道该怎么做，不会让她们称了心的。”

　　何玉柔安慰的抚了抚她的肩，“你明白就好。”

　　待到人都走了，四下里安静下来，灵曦对玉芍说：“你回瑰延轩吧，我一个人在这跪着即可，这事是我的过失，与你无关，你不必在此陪我受罚。”

　　玉芍忙道：“奴婢不要回去，不管王妃怎样，奴婢都会陪着王妃，绝不离开。”

　　灵曦抬头望了望天色，北边一片乌云又至，眼看着一场风雨又要来临，玉芍陪着她只会多一个人忍受风雨摧残罢了，何苦让她平白受罪？她假装生气的质问：“玉芍，如今连你也不听我的话了吗？若是如此，改天我就求王爷让他送你回永安，我不想要一个不听话的人在身旁伺候。”

　　玉芍明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可还是忍不住求道：“让奴婢陪着王妃吧，这个时候奴婢虽然做不了什么，但只要有人陪着，心里再难过，也觉得是种安慰不是吗？”

　　灵曦转身握了她的手说：“你在这，我便不能心静，回去吧，告诉竹清她们不用过来看我，你们越是这样，反而越是便宜了别人。我不想将我该承受的苦痛，波及到你们身上。你若还想在我身边伺候，就要听我的话。”

　　玉芍眼里莹然泛起泪光，似是要哭出来了，犹豫了一下，慢慢的站了起来，“那奴婢……回去了……”

　　灵曦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听话，回去吧。”

　　玉芍转身刚要离开，疏影轩的门被打开，也不知道是谁，忽的一下从里面泼出一盆脏水，悉数落在灵曦身上，将她的衣衫湿了一大片，那水里犹自带着血腥味。

　　玉芍顿时大怒，一时按捺不住就想冲进去找她们理论，可那大门哗的一声又闭上了，气的她在门口大骂，“你们也别太过分，早晚我会要你们好看。”

　　“玉芍，还不快走。”灵曦斥道：“她也不过是怨恨我让她失了孩子，何必计较。”

　　玉芍过来拿帕子帮她擦拭着衣衫，极为恼怒的抱怨着：“这水明明就是……多不吉利，想不到这种事她们都做得出。”

　　“她如今孩子都没了，到底是谁不吉利？若不让她心里舒服些，这事闹起来就没完。”灵曦拂开她的手，“快走吧。”

　　玉芍走出去两步又回来说：“我去拿件干净衣服来让王妃换上可好？”

　　灵曦淡淡道：“我在这里跪着，换干净衣服做什么？省的又让人抓我的小辫子，说悔过不诚心，到时候又落人话柄。”

　　玉芍叹了口气，无奈之下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半夜时分，那风一阵紧过一阵，灵曦跪在冰冷的地上浑身直发抖，风未停息便又下起了大雨。朦胧的雨线里，除了疏影轩门口的灯笼发出微弱的光，四周一片漆黑，只余雨点的劈啪声和冷风的低吼声。

　　雨势越大，像无数条细细的鞭子冷冷的抽打着自己，灵曦缩了缩身子，任风吹雨打，倔强的跪着不肯挪动半分。

　　玉芍终于还是撑着伞跑来了，拿了件披风将她裹了，蹲下身来替她挡着风雨，灵曦还未开口她便抢先说：“王爷只说罚王妃跪着，并没说让跪在哪，也没说不允许人撑伞，我们到疏影轩门下避避雨可好？这时候的雨这么冷，跪在泥水里一整夜，这两条腿还不就得废了吗？”

　　灵曦裹着披风冷的直哆嗦，话都有些说不清楚了，可还是用力的将玉芍推了开去，“别找借口，该我受的我就得受着，并非因为别人，只是想求得自己内心的安宁，我不想以后想起此事，总要受良心的煎熬。”

　　玉芍站在一旁委屈的望着她，那神情又要哭了，却又不敢靠近，此时竹清和朱琼也撑着伞来探望，灵曦一怒之下将她们斥责了一顿，全都赶回了瑰延轩。

　　其实她并不知道，此时萧祺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在静静的凝望着她。

　　雨势越来越大，他从廊下走了出来，站在她身后，看她如风雨中的纤弱兰草，瑟瑟发抖。他突然很想冲上去将她抱进怀里，可是他不能。如果这个时候他偏袒她，不但莫柳宣不会罢休，王妃也绝对不会轻饶了她。他第一次觉得那么无奈，那感觉像极了许多年以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跪在皇后宫门口，求皇后救他的母妃。

　　灵曦大概是支撑不住了，她跪了太久了，身子往前一倾歪坐在地上，那雨水顺着她的衣袖发丝缕缕的淌下来，萧祺情不自禁的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去似是想去扶她，却又慢慢的将手收了回来。

　　她终于还是晕了过去，倒在了冰冷的泥水里。萧祺抱着她回瑰延轩，那心里莫名的就生出一股恨意，是恨自己还是恨别人，他自己也不清楚。

　　灵曦发了一天一夜的高烧，直到傍晚才醒过来，萧祺一直守在她的床边，虽然沉默不语，可她却能体会他此刻复杂的心情。

　　他应该是在后悔，可心里的芥蒂却又无法消除，但又依然心疼着她。心中痛苦矛盾着，眼里就有压抑不住的烦躁不安。

　　她睁眼问的第一句话就是，“王爷，宣夫人还好吗？”

　　萧祺幽深的眼神望着她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她没事了，你觉得怎么样？可还好？”

　　灵曦握着他的手，眼里突然就有泪珠滚下，声音嘶哑的抽泣道：“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萧祺叹了口气，淡淡道：“我知道，我说过相信你。”

　　灵曦很想跟他说些什么，可又不知从何说起，两个人可以心平气和的面对彼此了，却又沉默着，心有千言万语却都说不出半句。

　　屋子里安静的很，谁都不知该如何打破这沉默，终于，萧祺缓缓起身，语气平和，听不出他现在是否还在生气，却无端让人觉得心里发冷，“你好好休息，本王改天再来看你。”

　　他不肯留下来，他还是不能原谅她。

　　灵曦强撑着欠起身来，向着他的背影泣道：“王爷，我也想要个孩子，一直都想要个我们的孩子，可是……却……我是有些嫉妒，我好难过……”

　　她哭的歇斯底里，话说的语无伦次，萧祺的身躯似是震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回头，“本王会让你如愿的。”

　　萧祺回到沐阳居，在后殿跑了个热水澡，然后换了衣服回寝殿休息，采音拿出一套寝衣给他换上。他看着这套崭新的衣服，看着衣袖上熟悉的樱花刺绣，突然心里一颤，问：“这衣服是谁做的？”

　　采音想了想说：“是玉王妃做的，王爷生辰那天送过来的啊。”

　　他突然就震怒了，“为什么不早说？！你如今是越来越粗心了！”

　　采音莫名遭到训斥，有些委屈，嗫嚅道：“那天王爷不是见过吗？和怡夫人的衣服放在一起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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