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县衙内院。
“消息可属实?”令史包士杰在屋内转了两圈,终是忍不住问道。
下方健康城赶来的刘氏仆人道:“诏令早已下达,只主人得知消息时,那位已离开健康,如今我昼夜不舍等抵达徐州,也不知能否赶在那位前头……大人可要早作准备。”
安郡王……这可是天家的长子,身世一等一的高贵,此人接诏前来徐州,对于徐州官员,这其中的压力可想而知,包士杰无奈长叹:“这次必要多谢刘兄告知,是得做不少准备。”
眼见那刘氏仆人正待撤下,他招呼道:“小兄弟几人车马劳顿,不如在府中稍作休整。我县衙中还有凶案未解,这便赶去,待回归设宴款待诸位,聊表心意,千万不要推辞。”
为官多年,治下出现命案实在不稀奇,令史包士杰对路三娘子一案,本不算多么上心,可今次不同了。
安郡王作为持节史前来徐州,他必须要将近来的案子判得好,准确无误,才可保证安郡王在任的这段时间,行事不出差错。
毕竟谁也无法保证,安郡王前来徐州,只是单纯上任,亦或实际上,是暗中监察。
这般想着,包士杰三两下赶到县衙,就瞧见许家众人早已到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阴沉,他眼中一扫,又见证物摆在桌案上,是一把笨重的柴刀,其上血迹斑驳,打眼一看,的确与刘三娘子尸身之上的道口极其吻合,是凶物的可能性极大。
许承安上前一步,先声夺人,“大人,此案已十分清楚了,正是罗家女郎,残忍杀害刘三娘,物证就是这把柴刀!”
这声音极大,几乎传出县衙之外,外界百姓忍不住向内张望,包士杰沉思片刻,他对断案实在没什么天赋,又想将此案完美解决,只觉得一阵头痛,他唤来罗瑶,“可是你杀了刘三娘?”
罗瑶摇摇头:“大人明鉴,我为何要杀她?”
包士杰皱眉:“倘若不是你,你父坟中的柴刀,又该如何解释?”
罗瑶:“自然是凶手藏了进去,倘若柴刀藏于许家祖坟之中,莫非杀人的也是许家之人?”
“你还要狡辩?”许承安如同被戳了软皮的刺猬,冷笑道:“那日凶手在城门外杀害刘三娘后,根本无法走远,必定就在城郊之中,你却恰好同一时间祭奠先父,甚至你父坟中竟藏有凶物,这已是铁证,否则,敢问凶手短短时间之内,如何在做完这么多事之后,还可躲过衙差追捕,远远逃遁?莫非他有通天遁地之能?”
凶手自然不可能凭空消失。
许承安的说法,推敲起来,并无错处,凶手和罗家女郎似乎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如果一切只是巧合,这巧合未免有点太多了。
包士杰等人看向罗瑶的目光,已有几分变化,尤其是包士杰,内心之中还有几分矛盾。他既是希望罗瑶是凶手,此案可尽快了结。又希望不是。
罗瑶之父,虽不是编内仵作,却因家学渊源,曾多次与县衙合作,甚至数年前还助他侦破一宗大案,这其中多少有些情分。
只是如今线索都集中在罗瑶身上,倘若对方无法解释,许承安做出的推测无有不通,便可以此定案。
包士杰道:“罗娘子,你口口声声说,柴刀是凶手藏入坟中,可是你亲眼所见?”
罗瑶摇了摇头:“并未亲眼所见,不过证据显而易见。大人,不知刘三娘子遇害之时,是什么时辰?”
包士杰唤来一个仵作,对方是个身形较矮的褐衣老头,“大概戌时一刻。”
罗瑶:“可能确定?”
老头狠狠瞪她一眼,自古同行相轻,行业竞争又颇为激烈,他与罗瑶之父往日有不少摩擦,只觉得此刻罗家女郎是在质疑他学艺不精,当下不剩几分好气:“老夫验尸不知凡几,岂会有差错?”
戌时一刻,也就是晚上七点十五分左右,罗瑶计算了一下:“从戌时一刻,到几位衙差大人见到我在先父坟前的戌时五刻,间隔只有半个时辰。也就是说,倘若我是凶手,必须在杀人之后,一刻不停赶往城郊,并在到达之后,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束帛和火炉,做出祭奠先父的假象。”
包士杰和许家之人,都是一愣,许承安冷哼一声,“不错,时间恰好吻合,看来连你自己都知事实在此,无法辩驳。”
就连旁听的张氏等人,也有点想不通,罗瑶的话,怎么听也不像是在脱罪,反倒似乎在用各种可能的推测,将凶手的头衔往自己身上扣。
罗瑶不去理会许家,反倒走向一侧的桌案,转头看向令史包士杰,“不知大人可观察过此案凶物,这把柴刀……刀面之上实际并无血迹,真正留存血迹的,是其上粗糙的纹路。”
包士杰点点头,“不错。”
罗瑶接着道:“血液一旦干涸,即便是刀面之上,也很难清洗掉,这说明凶手实在杀人不久后,将柴刀进行了冲洗,但不知为何,并未仔细擦拭。因此使得刀身的沟壑内,还留存有不少血迹。”
许承安内心早已认定罗瑶是凶兽,此刻不断冷笑:“这又能说明什么?”
罗瑶摇了摇头:“这不能说明什么,只是有些奇怪,近来天气如此闷热,从城门到先父坟地的半个时辰内,刀身之上的水汽,早该蒸发掉,为何埋入干土中后,挖掘出的刀身外裹了一层泥?徐州已接连半月不曾有雨,城郊之地都干的发硬,不可能有泥,除非柴刀之上,本身沾有大量水迹。可众所周知,这一段路途中,并无水源。”
许承安反应极快:“或许是你早已备好了水,企图进行第二次清洗,消除罪证。”
罗瑶:“这个猜测显然不成立,当日前往城郊的几位衙差大人,都曾见到我手中并无水具,何况既然是第二次进行清洗,柴刀之上的血迹仍未擦拭干净,是否有点多此一举?”
许家众人哑口无言,大多数人脸上写满了狐疑,既是有些意动,又认为罗家女郎仍在狡辩,内心十分矛盾。
唯有许承安独子,这个华服郎君,明显毫不在状态,他躲在人群之后打了个哈欠……目光若有若无的在罗瑶脸上扫过,似乎觉得整个县衙中,最引人注意的不是案情,而是罗瑶的长相……
传闻之中,也并无夸大,就连季月坊的苏娘,与之相比也缺了点什么味道,那种活泼的、康健的体态,实在少有。
“所以……你是说,凶手将柴刀埋入坟中不久前,手中必定有水具?”包士杰成为令史毕竟已有多年,见过的案子不计其数,很快理解了罗瑶话中之意。
他在厅内转了两圈,乃海中有什么东西一掠而过,忽一拍手,双眼明亮起来,“不对……凶手似乎并未打算将柴刀擦净,却必定曾将柴刀浸水,这是否说明,凶手走的是水路?本官记得县志之上有过记载,就在你父埋葬之所,不出一里外,有条荒水河,倘若凶手通过这条荒水河逃离,行踪自然不会被县衙掌控。”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突然叹息道:“这恐怕要成为一桩奇案了,荒水河与城门之间,同样是至少半个时辰的路程,凶手没必要先进一趟荒水河,再去罗家坟地,这其中耗费的时间,太多了……此种推测同样荒谬。”
许承安脸色一沉,正欲说什么。
“确实荒谬,但如果……从城门到黄水河,有一条暗流呢?”这时,自始至终侧立在一边,未发一言的钱兵曹,突然若有所思的插了一句嘴。
他抬起头,不由看向殿内的女郎,内心中忍不住划过一道惊赞,“罗娘子在茶坊中与店家那一句闲聊,原来暗含此等玄机,可惜钱某智拙,直到如今才想明白……实在惭愧……”
许承安这次嘴角都拉下来了,他脸色变了又变,这县衙之中,怎么一个两个,都绞尽脑汁为罗家开脱?
这次又是什么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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